第17章 困灵禁地开 血债血偿时

大悲寺地下密室,阴风卷着血腥气,刮在脸上如刀割。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那些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有的已经昏死过去,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还有几个稍大些的,用尽力气抬起头,望着那道金光里的小小身影,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玄机子靠在石壁上,捂着被剑气贯穿的右臂,黑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滋滋冒着青烟。他看着萧惊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怯意。

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落在糯糯身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身上隐隐流转的先天灵韵——贪婪像毒蛇一样,瞬间吞噬了恐惧。

“想闯困灵阵?”他阴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阵是以百童怨气、九地阴火炼成,莫说你一个凡人,便是天仙进去,也要神魂俱灭!你拿什么闯?拿命吗?”

“阵在何处。”

萧惊渊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平静,不是冷静,而是怒到极致、恨到极致之后,凝成的一种可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像火山喷发前的沉默。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剑身嗡嗡作响,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在低吼。

他这一生,横刀立马,横扫北疆,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如今妻落险境、女在身旁,便是九幽拔舌、万剑穿身,他也必闯。

玄机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股寒意又冒了上来。

可他还是强撑着,不屑地嗤笑一声,抬手一挥,黑气卷向密室侧壁。

“看好了!这便是困灵禁地!”

轰隆——

一声巨响,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那缝隙约莫一人宽,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兽撕开的伤口。缝隙里漆黑如墨,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股汹涌的寒气从里面冲出来,冻得人骨头都疼。

寒气流过之处,石壁上结出一层白霜,咔嚓咔嚓作响。

萧惊渊盯着那道缝隙,瞳孔猛地收缩。

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道血色符文在黑暗中游走,像是活的,像是一条条毒蛇。隐隐有女子低低的诵经声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微弱、疲惫,却透着说不出的坚毅。又夹杂着孩童若有若无的啼哭,凄厉、绝望,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那就是困灵阵。

阵中,囚着他找了五年的人。

“清鸢——”

萧惊渊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提剑便要冲进去,什么都不顾了,什么生死荣辱,什么天下兵权,都不及那两个字重要。

“爹爹慢!”

糯糯一把抱住他的腿。

那小小的身子,力道却大得出奇,死死拖住他。她仰起头,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哭得红红的,可那目光,却异常坚定。

“阵里有邪气,爹爹进去会受伤!”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糯糯有娘亲的符,糯糯开路!”

萧惊渊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没有了撒娇时的软糯,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那坚毅,和她娘亲一模一样。

他心口一疼,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声音沙哑,“爹爹跟着你。”

糯糯用力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小手伸进怀里,摸索着那个青布包袱。

一张,两张,三张。

三张黄符被她握在手心里。符纸上的纹路古朴灵动,隐隐泛着淡淡的光。那是她娘亲亲手画的,留给她的,每一张都是保命的东西。

她闭上眼,眉心处微微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存在。那是苏家嫡传法术的先天灵韵,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血脉里的传承。

她睁开眼,将三张符纸往空中一抛,脆生生地念道:

“清心破邪,金光护道!”

三符齐燃。

没有火焰,只有光。一道柔和温暖的金光,从符纸上绽放开来,像初升的太阳,像黄昏的余晖,将父女二人一同罩住。

金光所过之处,那刺骨的阴寒之气纷纷退散,像雪遇骄阳。那些在黑暗中游走的血色符文,被金光一照,滋滋冒着青烟,扭曲着缩了回去。

糯糯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那道黑漆漆的缝隙走去。

萧惊渊紧随其后,长剑横在身前,护在她身侧。

玄机子脸色大变。

“不可能!”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小年纪,怎能催动苏清鸢的本命法术!那是苏家嫡传的秘术,非十年苦修不可!你——”

“因为她是本王的女儿。”

萧惊渊沉声一喝,声震密室。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如黑鹰扑击,长剑直刺玄机子心口。

剑气凛冽,卷起地下狂风。碎石被剑风卷起,打在石壁上,砰砰作响。那些还未散尽的黑气,被剑气一冲,瞬间溃散。

玄机子慌忙挥出黑气抵挡,可那黑气在萧惊渊的剑气面前,竟如薄纸一般,一触即溃。

“嗤——”

长剑贯穿他的右臂,从肩胛骨刺入,从肘弯处穿出。

黑血狂喷,溅在石壁上,冒着腥臭的青烟。

“啊——!”

玄机子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剑带着往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黑血。

“带孩子们走!”萧惊渊头也不回,厉声对身后的禁军吩咐,“全部送出密室,交由太医院医治!敢怠慢一人,军法处置!”

“遵命!”

禁军统领轰然应诺,一挥手,数十名禁军立刻冲上前去。

他们打开铁笼,将那些奄奄一息的孩童一个个抱出来。有的孩子轻得像一把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有的孩子浑身滚烫,烧得神志不清;有的孩子紧紧抓着禁军的衣襟,嘴里喃喃喊着“娘亲”“爹爹”。

禁军们咬着牙,眼眶发红,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把孩子们抱得更紧,脚步更快。

那些孩子被抱出去时,都用小小的眼睛望着糯糯。

望着那道站在金光里的小小身影。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感激,有说不出的亲近。

糯糯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道黑漆漆的缝隙前,小手不断打出符印。每打出一个符印,那金光便往前推进一寸,那黑暗便往后退缩一寸。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通红,可她咬着牙,半步不退。

她能感觉到。

阵里,那股温柔而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是娘亲。

娘亲还活着。

玄机子被钉在石壁上,右臂废了,浑身是血,可他看着糯糯,看着那一点点被撕开的困灵阵,眼中的疯狂反而更盛。

“好……好……”他喘息着,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死,那本师成全你们!”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那精血是暗红色的,喷在空中,竟不落下,而是凝成一团,像一颗血珠。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快得看不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凄厉刺耳。

“以我精血,引动九幽!以我魂魄,献祭诸邪!阵起——!”

轰——

困灵阵中,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无数阴魂从黑暗深处扑出来,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没有脑袋,有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它们张着嘴,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叫声刺人耳膜,震得人头疼欲裂。

黑气如巨蟒,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父女二人一同拖入深渊。

萧惊渊一把抽出长剑,玄机子惨叫着滑落在地。他顾不上再补一剑,转身冲向糯糯,横剑挡在她身前。

剑气如墙。

他挥舞长剑,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扑来的阴魂一一斩碎。可阴魂太多了,斩碎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他的肩背被黑气扫中,瞬间冻得发紫,伤口处结出一层白霜,疼得他浑身一颤。

可他半步不退。

“糯糯,破开阵法!快!”他厉声喝道,声音嘶哑。

糯糯含泪点头。

她将怀中那半块龙凤玉佩一把掏出,高高举起。

玉佩温润,在金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爹爹给她的,是她娘亲的另一半。龙和凤,本该在一起。

她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苏家嫡女,苏清鸢之女,苏糯糯,在此请阵开门!”

嗡——

玉佩骤然发光。

那光芒不是金色,而是一种温柔的、暖暖的白色。像月光,像晨曦,像娘亲的眼睛。

白光从玉佩上绽放开来,如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嘶吼的阴魂,竟安静下来,不再扑咬,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光。

那光芒,与困灵阵深处一道气息,遥遥呼应。

漆黑的阵壁,从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起初只有一线,渐渐扩大,越来越大。里面透出一缕淡淡的白光,轻柔,温暖,带着一股熟悉的、让人想哭的气息。

缝隙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悬浮。

青丝微乱,披散在肩上;容颜绝丽,却苍白得没有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悬浮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正是苏清鸢。

“清鸢——”

萧惊渊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他想了五年的人。那是他念了五年的人。那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此刻,就在他眼前。

便在此时,玄机子凄厉的狂笑声响起。

他瘫坐在墙角,浑身是血,右臂废了,左腿也被碎石砸断,可他的眼睛里,却燃着疯狂的火焰。

“一起死……一起死吧……”他喃喃着,双手颤抖着结印,周身黑气暴涨,像充了气的皮囊,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长生丹不成,大家一起死!”

他要自爆邪元。

一旦自爆,这整座密室,连同上面的寺庙,连同所有孩童,连同萧惊渊和糯糯,全都会被夷为平地。

萧惊渊脸色大变,转身要冲上去。

来不及了。

玄机子身上的黑气已经膨胀到极限,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细纹,里面透出刺目的黑光。

“你敢。”

一声清冷柔和,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子声音,自阵中缓缓响起。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竹林,像泉水淌过石上。

可它响起的那一刻,玄机子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道。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阵中。

苏清鸢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像夜里的星星。眸中金光一闪,破邪、清心、护心三符同时在她指尖亮起。

三道光芒,三道符印,同时飞出。

破邪符打向玄机子,一击贯穿他的丹田。

清心符打向那些阴魂,金光扫过,阴魂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中。

护心符打向萧惊渊和糯糯,化作一道光罩,将父女二人护在中央。

玄机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不……不可能……”

“砰”的一声轻响,头颅也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之中,重归安静。

那些阴魂不见了,那些黑气消散了,那刺骨的寒意,也渐渐褪去。

只剩下那淡淡的白光,温柔地照着每一个人。

苏清鸢悬浮在半空,望着萧惊渊,望着糯糯,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阳光。

糯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娘亲——!”

她迈开小短腿,朝那道白光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