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簪留影现亲娘 仙女为童困禁地

玄机子邪笑一声,双手一翻,袖中黑气滚滚而出。

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火光跳动几下,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上阴晴不定。黑气之中,隐隐有无数虚影在扭曲、在挣扎、在嘶吼——那是人的形状,却又扭曲得不成人形,有的缺胳膊,有的没脑袋,有的五官挤成一团,骇人至极。

“萧惊渊,”玄机子站在黑气中央,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武功再高,兵权再重,又如何敌得过本师的邪术?这些阴魂,都是本师这些年炼化的,有的死于战场,有的死于瘟疫,有的……就是这些孩童的爹娘。”

他狞笑起来,声音刺耳。

“今日,你和这小药引,一个都别想走!”

他双手一挥,黑气化作无数利爪,铺天盖地,朝萧惊渊和糯糯扑来。

萧惊渊横剑格挡,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是他征战沙场多年的佩剑,饮过无数敌血,杀气极重。剑光闪过,几道利爪被斩断,化作黑烟散去。可黑气太多,利爪太多,斩断一批,又来一批,绵绵不绝。

“轰隆——”

一声巨响,剑气与黑气轰然相撞,震得密室剧烈摇晃,顶上碎石簌簌落下。萧惊渊虽武功盖世,可面对这诡异邪术,竟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那些黑气像活的一般,专往他防守的空隙里钻,一沾到身上,便如针刺一般疼。

他咬紧牙关,死死护住身后的糯糯,半步不退。

糯糯站在爹爹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能感觉到,爹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那些黑气太厉害了,爹爹的剑能斩断它们,可斩不完。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她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青布包袱,心里又急又怕。

这个坏道士的邪气,好重好重。比那个假道士重一百倍,比李氏重一千倍。

就在这时,脑海之中,娘亲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小时候娘亲抱着她,在她耳边说话:

“糯糯,若遇到极恶邪祟,便用娘亲留给你的清心符、破邪符、金光符,三符齐出,可破一切阴邪。”

糯糯心中一定。

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她伸出小手,在包袱里摸索。胖乎乎的手指头,一张一张摸过去——清心符,上面画着一朵莲花;破邪符,画着一把宝剑;金光符,画着一个太阳。

三张符纸,被她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望着那团黑气中央的玄机子,小奶音喊得又响又亮:

“坏道士!你放了小朋友!放了我们!”

小手一挥。

三张符纸,同时飞出。

清心符在前,破邪符在左,金光符在右。三符一出,密室之中,骤然亮起一片金光。

那金光温暖柔和,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道。金光所到之处,黑气如冰雪遇烈日,瞬间消融,化作一缕缕轻烟,消散得干干净净。那些阴魂虚影,被金光一照,惨叫一声,化为飞灰,再不成形。

玄机子被金光正面照中,浑身冒起青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

“噗——”

他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地上,腥臭刺鼻。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依旧疯狂,死死盯着糯糯,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好……好一个苏家嫡女传承!”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恨,“苏清鸢!你当年坏我大事,今日,你女儿,还要再坏我大事吗!”

苏清鸢。

三个字。

像三道惊雷,劈在萧惊渊心上。

他浑身一震,手中长剑险些握不住。

清鸢。

真的是她。

糯糯的娘亲,果然就是他找了五年的那个女子。那个在北疆寒夜里救了他、与他共度一夜、留下半块龙凤佩的女子。那个他找了五年、念了五年、等了五年的女子。

糯糯也是猛地一怔。

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眼圈瞬间红了。

“你认识我娘亲?”她声音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娘亲在哪里?”

玄机子靠在石壁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阴笑起来。

那笑容阴毒、得意,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苏清鸢?”他嘿嘿笑着,声音飘忽,“她早就死了!”

萧惊渊心口猛地一缩。

“当年,”玄机子缓缓说道,眼神陷入回忆,“她不知从哪里得知大悲寺的秘密,孤身一人,闯入此地。那些孩童,被她救出去十几个。她法术高强,本师和她大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他顿了顿,嘴角的阴笑更深。

“可惜啊,她太心善了。为了救那些孩童,耗尽法力,最后被本师打入困灵阵,封印在禁地之中。那困灵阵,专门困锁魂魄,入阵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刺耳至极。

“哈哈哈——苏清鸢,你当年坏我大事,今日,你的女儿,还不是要落在本师手里!”

“你骗人!”糯糯大哭起来,泪水滚滚而下,小身子抖得厉害,“娘亲没有死!糯糯要找娘亲!”

萧惊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五年思念,五年寻找,五年等待。

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他的清鸢,那个温柔善良、医术高超、法术高强的女子,那个在北疆寒夜里救了他的女子,那个为他生下女儿的女子——为了救素不相识的孩童,孤身犯险,被邪师封印,生死不知。

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日夜的寻找,无数次的失望,无数次的希望又破灭。他派人查访,四处打听,可那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原来她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被困在这阴冷的地下,受尽折磨。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玄机子!”

萧惊渊怒喝一声,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咆哮。他提剑便要冲上去,要与这邪师拼命,要将他一剑一剑剐成碎片。

“爹爹!”

糯糯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死死拖住他。

“不要!爹爹不要去!娘亲还没有死!糯糯能感觉到!娘亲还在!”

她哭得满脸是泪,小脸涨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娘亲还在……”她抽泣着,小手按在胸口,“糯糯心里,能感觉到娘亲……暖暖的,软软的……娘亲没有死……”

萧惊渊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口一阵剧痛。

那痛,比寒毒发作时更烈,比刀剑加身时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糯糯,”他声音沙哑,“你娘亲……还有什么留给你的?”

糯糯抽抽搭搭,在怀里摸索。

忽然,她摸出一支小小的玉簪。

那玉簪洁白温润,约莫三寸来长,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鸢尾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簪身光滑细腻,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魂穿醒来时,便带在身上的东西。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离身。

是娘亲留给她的。

糯糯捧着玉簪,泪水滴落在簪身之上。

奇异的一幕,骤然出现。

玉簪轻轻一震,白光一闪,投射出一道淡淡的虚影。

那虚影悬浮在半空,渐渐凝实——是一位白衣女子,身姿清雅,容貌绝美。她的眉眼,和糯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温婉,几分历经风霜的坚毅。

苏清鸢。

萧惊渊看着那道虚影,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他思念了五年的人。那是他只见过一面、却刻在心底的人。

虚影之中,画面流转。

苏清鸢手持符咒,法术金光闪烁,与玄机子大战。密室之中,黑气滚滚,金光耀眼,打得天昏地暗。她一边打,一边护着身后的孩童,一次又一次将他们送出暗道。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孩童,被她送了出去。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上的白衣被黑气侵蚀,多处破损。可她咬着牙,半步不退。

终于,最后一个孩童被送了出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玄机子和那些邪僧,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黑气一卷,将她吞没。

她被打入一道漆黑的阵法之中。那阵法在地上画着诡异的纹路,阴气森森,上面写着三个血红的字——

困灵阵。

阵成之后,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可就在消失之前,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留下一句话。

那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无尽的不舍,带着无尽的期盼:

“糯糯,娘不后悔。娘希望你,一生善良,一生勇敢,一生被人善待。若有来日,一家三口,再会。”

虚影微微一颤,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之中,一片死寂。

萧惊渊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征战半生,杀人无数,从不知眼泪为何物。可此刻,泪水从他眼中滚落,沿着脸颊滑下,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那泪是热的。

烫得他自己都意外。

糯糯放声大哭,小身子抖得厉害。她扑进萧惊渊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亲……娘亲……糯糯要娘亲……”

萧惊渊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玄机子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阴笑起来。

那笑声像破锣,像夜枭,刺耳至极。

“看到了?苏清鸢已经被困死禁地!那困灵阵,是本师毕生心血所布,入阵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萧惊渊,你现在投降,把这娃娃交给本师,本师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萧惊渊缓缓抬起头。

那双往日寒星般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狂暴如魔。那目光落在玄机子身上,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看穿,像是要把他生生撕碎。

他手中长剑,嗡鸣不止。

“禁地在哪里。”

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那声音不似询问,更似索命。

“告诉我。”

他缓缓站起身,把糯糯轻轻放在身后,一步一步朝玄机子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玄机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

他惹恼的,不只是一位王爷。

而是一位,失去妻子、誓要救女、倾尽天下、也要踏平一切的——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