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邪笑一声,双手一翻,袖中黑气滚滚而出。
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火光跳动几下,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上阴晴不定。黑气之中,隐隐有无数虚影在扭曲、在挣扎、在嘶吼——那是人的形状,却又扭曲得不成人形,有的缺胳膊,有的没脑袋,有的五官挤成一团,骇人至极。
“萧惊渊,”玄机子站在黑气中央,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武功再高,兵权再重,又如何敌得过本师的邪术?这些阴魂,都是本师这些年炼化的,有的死于战场,有的死于瘟疫,有的……就是这些孩童的爹娘。”
他狞笑起来,声音刺耳。
“今日,你和这小药引,一个都别想走!”
他双手一挥,黑气化作无数利爪,铺天盖地,朝萧惊渊和糯糯扑来。
萧惊渊横剑格挡,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是他征战沙场多年的佩剑,饮过无数敌血,杀气极重。剑光闪过,几道利爪被斩断,化作黑烟散去。可黑气太多,利爪太多,斩断一批,又来一批,绵绵不绝。
“轰隆——”
一声巨响,剑气与黑气轰然相撞,震得密室剧烈摇晃,顶上碎石簌簌落下。萧惊渊虽武功盖世,可面对这诡异邪术,竟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那些黑气像活的一般,专往他防守的空隙里钻,一沾到身上,便如针刺一般疼。
他咬紧牙关,死死护住身后的糯糯,半步不退。
糯糯站在爹爹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能感觉到,爹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那些黑气太厉害了,爹爹的剑能斩断它们,可斩不完。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她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青布包袱,心里又急又怕。
这个坏道士的邪气,好重好重。比那个假道士重一百倍,比李氏重一千倍。
就在这时,脑海之中,娘亲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小时候娘亲抱着她,在她耳边说话:
“糯糯,若遇到极恶邪祟,便用娘亲留给你的清心符、破邪符、金光符,三符齐出,可破一切阴邪。”
糯糯心中一定。
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她伸出小手,在包袱里摸索。胖乎乎的手指头,一张一张摸过去——清心符,上面画着一朵莲花;破邪符,画着一把宝剑;金光符,画着一个太阳。
三张符纸,被她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望着那团黑气中央的玄机子,小奶音喊得又响又亮:
“坏道士!你放了小朋友!放了我们!”
小手一挥。
三张符纸,同时飞出。
清心符在前,破邪符在左,金光符在右。三符一出,密室之中,骤然亮起一片金光。
那金光温暖柔和,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道。金光所到之处,黑气如冰雪遇烈日,瞬间消融,化作一缕缕轻烟,消散得干干净净。那些阴魂虚影,被金光一照,惨叫一声,化为飞灰,再不成形。
玄机子被金光正面照中,浑身冒起青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
“噗——”
他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地上,腥臭刺鼻。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依旧疯狂,死死盯着糯糯,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好……好一个苏家嫡女传承!”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恨,“苏清鸢!你当年坏我大事,今日,你女儿,还要再坏我大事吗!”
苏清鸢。
三个字。
像三道惊雷,劈在萧惊渊心上。
他浑身一震,手中长剑险些握不住。
清鸢。
真的是她。
糯糯的娘亲,果然就是他找了五年的那个女子。那个在北疆寒夜里救了他、与他共度一夜、留下半块龙凤佩的女子。那个他找了五年、念了五年、等了五年的女子。
糯糯也是猛地一怔。
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眼圈瞬间红了。
“你认识我娘亲?”她声音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娘亲在哪里?”
玄机子靠在石壁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阴笑起来。
那笑容阴毒、得意,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苏清鸢?”他嘿嘿笑着,声音飘忽,“她早就死了!”
萧惊渊心口猛地一缩。
“当年,”玄机子缓缓说道,眼神陷入回忆,“她不知从哪里得知大悲寺的秘密,孤身一人,闯入此地。那些孩童,被她救出去十几个。她法术高强,本师和她大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他顿了顿,嘴角的阴笑更深。
“可惜啊,她太心善了。为了救那些孩童,耗尽法力,最后被本师打入困灵阵,封印在禁地之中。那困灵阵,专门困锁魂魄,入阵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刺耳至极。
“哈哈哈——苏清鸢,你当年坏我大事,今日,你的女儿,还不是要落在本师手里!”
“你骗人!”糯糯大哭起来,泪水滚滚而下,小身子抖得厉害,“娘亲没有死!糯糯要找娘亲!”
萧惊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五年思念,五年寻找,五年等待。
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他的清鸢,那个温柔善良、医术高超、法术高强的女子,那个在北疆寒夜里救了他的女子,那个为他生下女儿的女子——为了救素不相识的孩童,孤身犯险,被邪师封印,生死不知。
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日夜的寻找,无数次的失望,无数次的希望又破灭。他派人查访,四处打听,可那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原来她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被困在这阴冷的地下,受尽折磨。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玄机子!”
萧惊渊怒喝一声,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咆哮。他提剑便要冲上去,要与这邪师拼命,要将他一剑一剑剐成碎片。
“爹爹!”
糯糯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死死拖住他。
“不要!爹爹不要去!娘亲还没有死!糯糯能感觉到!娘亲还在!”
她哭得满脸是泪,小脸涨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娘亲还在……”她抽泣着,小手按在胸口,“糯糯心里,能感觉到娘亲……暖暖的,软软的……娘亲没有死……”
萧惊渊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口一阵剧痛。
那痛,比寒毒发作时更烈,比刀剑加身时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糯糯,”他声音沙哑,“你娘亲……还有什么留给你的?”
糯糯抽抽搭搭,在怀里摸索。
忽然,她摸出一支小小的玉簪。
那玉簪洁白温润,约莫三寸来长,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鸢尾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簪身光滑细腻,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魂穿醒来时,便带在身上的东西。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离身。
是娘亲留给她的。
糯糯捧着玉簪,泪水滴落在簪身之上。
奇异的一幕,骤然出现。
玉簪轻轻一震,白光一闪,投射出一道淡淡的虚影。
那虚影悬浮在半空,渐渐凝实——是一位白衣女子,身姿清雅,容貌绝美。她的眉眼,和糯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温婉,几分历经风霜的坚毅。
苏清鸢。
萧惊渊看着那道虚影,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他思念了五年的人。那是他只见过一面、却刻在心底的人。
虚影之中,画面流转。
苏清鸢手持符咒,法术金光闪烁,与玄机子大战。密室之中,黑气滚滚,金光耀眼,打得天昏地暗。她一边打,一边护着身后的孩童,一次又一次将他们送出暗道。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孩童,被她送了出去。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上的白衣被黑气侵蚀,多处破损。可她咬着牙,半步不退。
终于,最后一个孩童被送了出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玄机子和那些邪僧,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黑气一卷,将她吞没。
她被打入一道漆黑的阵法之中。那阵法在地上画着诡异的纹路,阴气森森,上面写着三个血红的字——
困灵阵。
阵成之后,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可就在消失之前,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留下一句话。
那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无尽的不舍,带着无尽的期盼:
“糯糯,娘不后悔。娘希望你,一生善良,一生勇敢,一生被人善待。若有来日,一家三口,再会。”
虚影微微一颤,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之中,一片死寂。
萧惊渊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征战半生,杀人无数,从不知眼泪为何物。可此刻,泪水从他眼中滚落,沿着脸颊滑下,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那泪是热的。
烫得他自己都意外。
糯糯放声大哭,小身子抖得厉害。她扑进萧惊渊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亲……娘亲……糯糯要娘亲……”
萧惊渊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玄机子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阴笑起来。
那笑声像破锣,像夜枭,刺耳至极。
“看到了?苏清鸢已经被困死禁地!那困灵阵,是本师毕生心血所布,入阵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萧惊渊,你现在投降,把这娃娃交给本师,本师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萧惊渊缓缓抬起头。
那双往日寒星般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狂暴如魔。那目光落在玄机子身上,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看穿,像是要把他生生撕碎。
他手中长剑,嗡鸣不止。
“禁地在哪里。”
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那声音不似询问,更似索命。
“告诉我。”
他缓缓站起身,把糯糯轻轻放在身后,一步一步朝玄机子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玄机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
他惹恼的,不只是一位王爷。
而是一位,失去妻子、誓要救女、倾尽天下、也要踏平一切的——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