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京城童儿接连失 大悲寺中隐杀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糯糯在王府之中,愈发安稳。

萧惊渊对她,宠得没了边。上朝带着,议事带着,便是批阅奏折,也要她在旁边玩。糯糯倒也乖,不吵不闹,自己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小药瓶、小符纸,偶尔抬起头喊一声“爹爹”,萧惊渊便放下笔,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朝堂之上,因糯糯数次无意中点破奸邪——那日在金殿指认秦嵩,后来又在府中点破苏宏隐疾——萧惊渊的权势愈发稳固。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心里有鬼,见了糯糯那双清澈的眼睛,便莫名心虚,再不敢轻举妄动。

可京中,却渐渐开始弥漫一股诡异不安的气息。

起初是城东一户人家,夫妻俩带着七岁的儿子去大悲寺上香。那孩子调皮,在寺门前跑了几步,一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夫妻俩找遍整座寺庙,喊破了嗓子,也没找到人。报了官,官府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紧接着是城西一家,六岁的女儿随母亲去祈福。母亲在殿内上香,女儿在院中等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女儿便没了踪影。

短短半月之内,京城内外,竟有十几个童男童女,接连失踪。

无一例外,都是在大悲寺附近,失去踪迹。

一时间,京城上下,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百姓们吓得再也不敢带孩子靠近大悲寺半步。可这还不够,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哭天抢地,四处奔走,求官府,求亲朋,求神拜佛,却什么也求不到。

终于,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跪在王府门前,痛哭求救。

“王爷!求王爷救命啊!”

“我的孩儿不见了!他才七岁!求王爷做主!”

“大悲寺一定有问题!求王爷彻查!求王爷给我们做主!”

哭喊之声,惊天动地,从王府门口一直传到街上,传到半条长街。

萧惊渊正在书房里教糯糯认字,听见外头的动静,眉头一皱。

周管家匆匆进来,躬身禀报:“王爷,外头来了好些百姓,都是丢了孩子的,跪着求王爷做主。”

萧惊渊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远远望了一眼。

那些百姓跪了一地,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泪流满面的年轻夫妇,有抱着孩子衣裳发呆的父亲。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堵。

萧惊渊面色一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残害孩童,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来人!”

“属下在!”侍卫统领立刻上前。

“传令禁军,封锁大悲寺四周,严密排查。寺中方丈、僧人、香客,一律严加盘问。但凡有半点可疑之处,立刻拿下!”

“是!”

军令一出,禁军即刻出动。铁甲铿锵,马蹄声如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街上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糯糯从书房里跑出来,站在萧惊渊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那些远去的禁军。

她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嬉笑。

那两只圆啾啾的发髻,还是早上青杏给她梳的,扎着两粒小珍珠,衬得她小脸粉嫩嫩的。可此刻,她小眉头紧紧皱着,神色异常凝重。

“爹爹。”糯糯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糯糯心里,好难受。”

萧惊渊心中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软软的,摸上去像缎子一样。

“别怕,”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爹爹已经派人去查了,一定会把小朋友们都救回来。”

糯糯摇了摇头,眼圈微微发红。

她怀里那个小小的青布包袱,忽然有些发烫。她伸手摸了摸,那烫意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一股浓重、阴冷、血腥的气息,从大悲寺方向,遥遥传来。

那气息她太熟悉了——是邪气。

比那个假道士身上重十倍、百倍的邪气。

那邪气之中,夹杂着无数孩童微弱的哭泣、哀求、绝望。那些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一声一声,刺进她心里。

她仿佛看见了什么——黑漆漆的地下,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又冷又饿,哭着喊娘亲,喊爹爹,却没有人应。

“不是怕。”糯糯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是好多小朋友,在哭。他们好疼,好冷,好害怕。”

她抬起头,看着萧惊渊,那双眼睛清清澈澈的,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大悲寺里,有很坏很坏的人。不是和尚,是魔鬼。”

萧惊渊心中一震。

糯糯的感知,从不出错。她能看穿人心,能看穿隐疾,能看穿邪祟。她说大悲寺里有魔鬼,那便一定是魔鬼。

那些失踪的孩童,只怕……

他没有再想下去。

“糯糯,”萧惊渊沉声道,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跟爹爹一起去。”

“嗯!”糯糯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怀里的包袱,“糯糯要救小朋友!”

当日午后,萧惊渊一身玄甲,腰悬佩剑,亲自带着糯糯,与数百精锐护卫,浩浩荡荡,直奔大悲寺。

糯糯坐在他身前,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护着。她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绣着芙蓉花的小斗篷里,只露出两个圆啾啾的发髻和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马蹄声如雷,扬起一路烟尘。

大悲寺建在京城郊外西山之上,是座百年古刹,香火鼎盛,气势恢宏。往日里,山门前车马不绝,香客如云,钟声悠扬,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今日,却死气沉沉。

山门紧闭,不见一个香客。朱红色的门板在日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阳光照在寺顶的金瓦上,本该金光灿灿,此刻却显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尘。

萧惊渊勒住马,抬头望着这座寺庙,眉头紧紧蹙起。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香火气息之中,飘入鼻端。

他久经沙场,对血腥气再熟悉不过。那气息虽淡,却瞒不过他。

“来人,破门!”

“是!”

禁军轰然应诺,几个壮汉冲上前去,一脚踹开大悲寺山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洞开。

门一开,一股更加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像地窖里的寒气,像坟墓里的死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院中站着十几个僧人,一个个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敢抬头。有人的手在发抖,有人的嘴唇在哆嗦,有人的眼珠子乱转,像在找地方逃跑。

方丈从大殿里快步迎出。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须眉皆白,身披大红袈裟,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一脸慈悲和善。

他走到萧惊渊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王爷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萧惊渊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本王问你,近日京城失踪孩童,多达十几人,都在你寺附近消失。你可知,他们在何处?”

方丈脸色不变,依旧一脸慈悲,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王爷说笑了。我佛门清净地,一心向善,晨钟暮鼓,诵经礼佛,怎会与孩童失踪有关?想来是那些孩子贪玩,被山高路远的歹人掳了去,与我寺实无半分干系。”

他说着,又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一脸的无辜。

糯糯从萧惊渊身后探出小脑袋。

她静静地看着那个方丈。

方丈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依旧笑眯眯的,慈眉善目。

可糯糯看着那双眼睛,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眼睛里的笑,是假的。像一张皮,贴在脸上,皮底下藏着的东西,阴冷,恶毒,像毒蛇。

她小手轻轻按住怀里的包袱。包袱里那张小黄符,又在发烫了,比方才更烫。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骗人。”

方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糯糯伸出小手指,直直指向地面。

“小朋友们,就在下面。”

“在地下。”

“好黑,好冷,好多血。”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重。

方丈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慈悲和善的面具,像被人一把扯下,露出底下的真容——

阴鸷,狰狞,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