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灰头土脸离去,消息传回冷院,李氏得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站在房中,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她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响起,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案上的花瓶、妆奁里的胭脂盒子、桌上的瓷碟,一件接一件,全被她扫落在地,砸得稀烂。
碎瓷片溅了一地,狼藉不堪。
伺候她的丫鬟缩在墙角,不敢吭声,只敢偷偷抬眼瞧她。李氏那张脸,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娇艳?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李氏渐渐冷静下来,坐在床边,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她心中清楚,明着来,她斗不过王爷。王爷对那丫头的维护,她已领教过了。那丫头身怀奇术,也不是她能正面撼动的。
那就只能来暗的。
来阴的。
这些日子,京中正流行一位“得道高人”,道号清虚。此人游走于权贵府邸,装神弄鬼,画符念咒,替人祈福驱邪,颇得一批夫人小姐的信任。有人说他能通阴阳,有人说他能驱鬼神,传得神乎其神。
李氏暗中派人,用重金将其收买。
她要做的,很简单。
栽赃糯糯是妖童,是煞星,是她给王府带来了灾祸。只要坐实这一点,就算王爷再护着她,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到那时,为了王府的名声,为了朝局的稳定,王爷就算不情愿,也不得不把她交出去。
李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出几日,靖安王府内,怪事接连发生。
头一晚,夜深人静时,后院的回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响,似鬼哭,又似狼嚎,凄厉得很。几个巡夜的护院举着火把过去查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晚,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无风自燃。火苗是青幽幽的,烧得诡异,把灯笼架子都烧成了灰。有个起夜的丫鬟亲眼看见,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第三日,接连有几个洒扫的下人,大白天的忽然晕倒在院子里。醒来之后,一个个脸色发白,只说浑身发冷,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眼前黑影一闪,就不省人事了。
一时之间,府中人心惶惶。
流言像野草似的,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每一个角落。
“小主子来路不明,莫不是真带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听说那清虚道长说过,童女命硬,最容易招邪……”
“再这样下去,王府会不会出大事啊?”
这些流言,有意无意,飘进了萧惊渊耳中。
他听了,只是冷笑一声。
李氏那点心思,在他眼里,比小孩子过家家还不如。他看一眼便知,这是她在背后捣鬼。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在他这等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面前,可笑至极。
只是,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想看看,那小丫头会如何应对。
这日午后,李氏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扑了粉,眼圈还刻意揉红了些,看上去憔悴又惶恐。
她跪在萧惊渊面前,痛哭流涕。
“王爷!大事不好了!”她声音凄切,泪珠滚滚而下,“府中连日闹邪祟,人心不安,再不想想办法,恐怕会危及王爷安危,危及老王爷在天之灵,甚至……甚至危及陛下国运啊!”
萧惊渊端坐椅上,淡淡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戏。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问。
李氏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惶恐:“臣妾听闻,清虚道长法力高深,能通阴阳,辨邪正!臣妾已派人将他请入府中,只求王爷准他开坛做法,找出邪祟根源,驱邪避凶,保王府平安!”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心一意为王府着想。
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毒的笑意。
今日,她就要让那妖童原形毕露,死无葬身之地。
萧惊渊眸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准。”他说。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灰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道人,被请入府中。
这道人生的白面长须,眉目间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神气,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一手持剑,一手掐诀,目光凛然,扫视着庭院中的一草一木。
周管家在前引路,将他带到正院。
糯糯正在院中的花坛边玩。她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蝴蝶,那是萧惊渊前几日亲手给她扎的。她把草蝴蝶放在花叶上,小声嘀咕:“蝴蝶蝴蝶,你飞呀,飞到那边去。”
清虚道长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在糯糯身上。
他脚步一顿,忽然面色大变,举起桃木剑,厉声大喝:
“孽障!好重的邪气!”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把院中几个伺候的丫鬟吓得一哆嗦。
清虚道长指着糯糯,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王爷!此女乃是妖童转世,煞星临凡!她一入王府,便引来四方阴邪,府中连日闹祟,皆是因她而起!若不将她驱逐出府,或交由贫道炼化,不出一月,王府必有血光之灾,鸡犬不留!”
这话说得狠毒至极。
周围的下人,听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几步,离糯糯远了些。有人偷偷拿眼瞧她,那眼神里带着惊惧,带着怀疑,仿佛她真是什么不祥之物。
李氏站在一旁,面上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糯糯正玩着草蝴蝶,听见这话,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那假道士,小脸上没有半分害怕。没有惊慌,没有哭闹,只有一片平静。
那平静,让清虚道长心里莫名一颤。
“你骗人。”糯糯开口,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你不是道长,你是坏人。”
清虚道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妖童竟敢狡辩!待贫道收了你!”
他举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抓起一把黄符纸,猛地撒向空中。
说来也怪,那些黄符纸撒到半空,竟无风自燃,冒出一团团青幽幽的火光,飘飘悠悠落下来,煞是吓人。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故作高深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诡异。
“妖邪附体,神道诛之!”他大喝一声,桃木剑朝着糯糯一指。
李氏在一旁,立刻跪倒在地,泣声道:“王爷!您看见了!真的有邪气!快把这妖童交出去!救救王府!救救我们大家!”
萧惊渊周身杀气暴涨,正要出手,衣角却被轻轻拉住。
他低头,见糯糯仰着小脸,笑得甜甜的。
“爹爹,别动。”她说,“糯糯来。”
糯糯松开手,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小的黄符纸。
那符纸折得方方正正,比巴掌还小。她小心翼翼展开,托在手心里。那符纸上的纹路,与假道士撒的那些大不相同——弯弯曲曲的,古朴得很,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什么奇怪的图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之气。
糯糯伸出小手,对着那张小黄符,轻轻吹了一口气。
就一口。
没有念咒,没有舞剑,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做派。
可那张小黄符,却忽然动了。
它从糯糯手心里飘起来,悠悠地飘到半空,悬在那儿。然后,骤然爆发出一团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不吓人,暖融融的,像初春的阳光,像黄昏的余晖。
金光一闪。
假道士撒出的那些燃烧的符纸,瞬间熄灭。那些青幽幽的火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消失得干干净净。落在地上的纸灰,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假道士手中的桃木剑,“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断裂。半截剑身掉在地上,又“啪”地断成两截。
金光散去,那张小黄符轻飘飘落回糯糯手里。
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檀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甜气息,闻着便让人心里安宁。
先前那股阴森诡异的感觉,荡然无存。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清虚道长张着嘴,手里的半截剑柄还举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道。
糯糯把小黄符小心折好,放回怀里。然后她伸出小手指,指着假道士的道袍口袋,奶声奶气地说:
“你口袋里,有硫磺,有白磷。是你自己点火吓人的。”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他的袖口:“你身上还有银子,是姨母给你的,让你害糯糯。”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护卫统领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假道士的道袍,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口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
一小包硫磺,一小包白磷,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众人眼前。
铁证如山。
清虚道长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连连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是李姨娘!是李姨娘收买小人!她给了小人二百两银子,让小人来府上装神弄鬼,陷害小郡主!小人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小人再也不敢了!求王爷饶命!”
李氏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身子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锭银子上,又落在那堆硫磺白磷上,最后落在糯糯身上。
糯糯正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
那双眼睛清清澈澈的,干干净净的,像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李氏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牡丹亭里,这丫头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孩童的天真,如今才知道,这天真底下,藏着的是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
这三岁娃娃,竟然真的……会法术。
萧惊渊缓缓起身,走到李氏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
“李氏。”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萧惊渊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向糯糯。
糯糯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他。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他的夸奖。
萧惊渊弯腰,将她轻轻抱起。
“累不累?”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糯糯摇摇头,把小脸靠在他肩上,软软地说:“不累。糯糯把坏人赶跑啦。”
萧惊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是。”他说,“糯糯最厉害。”
他抱着她,转身往内院走去。
身后,护卫们押着瘫软如泥的清虚道长,拖着面如死灰的李氏,往柴房的方向去了。
阳光照在父女俩身上,暖融融的。
糯糯趴在萧惊渊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小声说:“爹爹,那个姨母,以后还会害糯糯吗?”
萧惊渊脚步顿了顿。
“不会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那声音轻悄悄的,像是什么在低语,又像是什么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