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儿,我饿了

死着死着,就习惯了。

苏宇又死了一次。

准确地说,是第三次。

尸体躺在天璇宗后山悬崖底部的乱石堆里,胸腔塌陷,脊椎折断,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褐色,引来了几只蚂蚁在他手背上爬行。

三天前,他被赵天龙“失手”推下悬崖。

理由?赵天龙想追林霜,而苏宇这个“靠女人吃饭的废物”挡了路。

“就你这样的废物,也配站在林师姐身边?”

推他之前,赵天龙说了这句台词。

苏宇当时想笑,反派废话这个毛病,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

他本来能躲开的。

但他没躲。

因为他想试试,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模仿鹰的骨骼结构。

鹰从万丈高空俯冲捕猎,撞击地面瞬间的冲击力,被它们的骨骼和气囊系统化解于无形。

结果失败了。

失败的感觉很清晰:颈椎先断,然后是脊椎,最后是颅底骨折。

死得很快,大概零点三秒。

但复活很慢。

第三天,凌晨。

乱石堆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

苏宇的右手先动了。

五根手指插入泥土,指节泛白,一点一点把整个身体从碎石里拖出来。

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蠕动、拼接、愈合,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这个过程比死更疼。

死只是一瞬间。

复活是三个时辰的清醒地狱。

他能感觉到碎骨刺穿内脏,凝固的血块重新液化,断裂的肌腱像蠕虫一样彼此寻找、缠绕、接续。

苏宇趴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岩石,大口大口喘气。

冷汗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呼——”

他慢慢翻身,仰面朝天,看着悬崖顶部那一线天光。

又活过来了。

长生道果真是个好东西。

也是个最恶毒的诅咒。

他不会死,但每一次死亡,都得把痛苦从头到尾尝一遍。

苏宇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血迹。那几只蚂蚁还在,大概把他的尸体当成了一座山。

“借你们点东西。”

他盯着蚂蚁,眼中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晕,道韵之眼。

万物身上都有天地道韵。

蚂蚁的道韵,在它们的背上。

一只蚂蚁,能扛起自身重量五十倍的东西。

如果五十只蚂蚁协同发力,能扛起自身重量五千倍的东西。

如果一万只……

苏宇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悬浮着一本古朴的书册,封面上四个字:万灵真解。

书页自动翻开,第一页上,已经有三幅图谱。

蚂蚁,摹形境,力量+50斤(可叠加)。

壁虎,得意境,断肢再生(小臂以下,三日可愈)。

穿山甲,摹形境,挖洞速度+300%。

蚂蚁图谱亮了一下,新的感悟涌入脑海:

“群蚁之力,不在单只,而在协同。万蚁合力,可扛巨龙。”

苏宇睁开眼,握了握拳头。

力量确实增长了,但不多,大概相当于多吃了三碗饭。

这就是摹形境的限制,只能模仿外在形态,获得最基础的能力。

想要真正领悟蚂蚁的力量法则,得进入得意境,甚至悟道境。

但那个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观察、更多的模仿。

更需要活下去。

苏宇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

每次复活后都有一个虚弱期,大概持续一两个时辰,这段时间他比普通人还弱。

得赶紧回去。

不然霜儿要急了。

天璇宗,执法峰。

“找到了吗?!”

林霜一掌拍在桌上,坚硬的青冈岩桌面瞬间布满裂纹。

对面的外门弟子吓得后退半步:“林、林师姐,后山搜了三遍,没、没找到苏师兄……”

“废物。”

林霜转身就往外走。

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条软剑,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

容貌极美,气质清冷,是天璇宗公认的冰山美人。

但这会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天了。

小宇失踪三天了。

最后见到他的人说,他去了后山采药。

然后就没回来。

林霜不信他死了。

那个八岁时把半个馒头分给她、自己被打了半个时辰都没吭一声的小乞丐,不会这么容易死。

但她怕。

怕他出事,怕他受伤,怕他一个人躺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去救。

“林师姐!林师姐!苏、苏师兄回来了!”

一个杂役弟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林霜脚步一顿,下一瞬已经掠出大殿。

苏宇正走在回住处的山道上。

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故意没换衣服,衣服上的血痕和泥土是最好的解释:我采药时摔了一跤,在山里迷路三天,刚爬回来。

完美。

然后他就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撞得差点再次断气。

“你去哪儿了!”

林霜紧紧抱着他,双臂箍得死紧,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苏宇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采药,摔了一跤,在山里转了三天。没事。”

“摔了一跤?”

林霜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衣襟上的血迹。

她伸出手,按在他心口。

灵气探入。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蹙:“气血两虚,内腑震荡,像是从高处坠落……你摔下山崖了?”

苏宇眨眨眼:“霜儿真聪明。”

“还笑!”

林霜眼眶红了,一拳捶在他肩上,很轻,像挠痒痒。

“我找了你好久……”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苏宇心里一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走,回去给我做点吃的,饿了三天,快死了。”

“不许说死!”

林霜抬头瞪他,眼角还有泪痕,却已经板起脸,恢复了那副冰山师姐的模样。

但她的手没松。

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

苏宇由着她攥。

两人并肩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林霜忽然开口:“是赵天龙干的?”

苏宇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怎么这么问?”

“你采药从来不去后山悬崖那边。那边没什么药材,只有断崖。”林霜声音平静,“有人看见赵天龙三天前去过后山。你失踪那天,他在。”

苏宇没说话。

林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认真道:“我去杀了他。”

“别。”

苏宇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却有力,这双手已经能一剑刺穿筑基修士的咽喉。

“我有自己的办法。”

苏宇看着她,眼神温和,但深处藏着一丝霜儿都没见过的冷意。

“他推我一次,我会还回去。但不是现在。”

林霜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死了,我就把赵家满门都烧了。”

苏宇失笑:“你这动不动就要灭人满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

林霜重新拉起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从小就这样。谁敢动你,我就灭了谁。”

苏宇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透过山道旁的树叶,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

那个冬天特别冷,他和她都快饿死了。他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她一半,自己被一群乞丐打了个半死。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用体温帮他熬过那个冬天。

醒来时,她第一句话是:

“你叫什么名字?”

“苏宇。”

“我叫林霜。”她顿了顿,认真道,“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谁敢动你,我就灭了谁。”

那年她八岁,他八岁。

到现在,十一年了。

“看什么?”

林霜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他。

苏宇笑了笑:“看你好看。”

林霜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悄悄红了。

她别过脸,加快脚步往前走,嘴里嘟囔着:

“少贫嘴,回去先给你熬药,再做饭……三天没吃东西,胃肯定坏了,得先喝点粥……”

苏宇跟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

她顿了顿。

两只手扣在一起。

与此同时。

天璇宗,外门某处院落。

赵天龙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

“哈哈哈,那废物现在估计都臭了!林师姐找三天了,连根毛都没找着!”

“龙哥威武!以后林师姐就是龙哥的了!”

赵天龙端着酒杯,志得意满。

“等过几天,我就去执法峰提亲。我是赵家嫡子,筑基中期,配她一个孤女,那是抬举她……”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下意识回头。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竹林。

赵天龙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多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是用指甲刻的。

字迹很浅,但很清晰:

“赵天龙,推我一次。利息待收。——苏宇”

树下,一只蚂蚁正沿着树干往上爬,爬过那行字,消失在夜色里。

苏宇的住处。

一碗热粥下肚,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林霜坐在对面,盯着他喝粥,像盯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还喝吗?”

“饱了。”

苏宇放下碗,往后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苏宇看着她。

“很多。”

苏宇笑了笑,“但你不能问。”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不好。”

林霜抿了抿唇,然后起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我不问。”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小时候那样。

“但你得活着。”

“嗯。”

“一直活着。”

“嗯。”

“别让我一个人。”

苏宇低头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收起翅膀的蝴蝶。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会的。”他说。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那只蚂蚁爬过窗台,爬进屋里,爬到他手边。

苏宇低头看了一眼。

蚂蚁的道韵,在他眼中微微发光。

他忽然想起今天死之前,从悬崖坠落。

那一瞬间,他看见悬崖壁上有一只鹰。

鹰在俯冲。

翅膀收拢,骨骼收紧,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地面。

如果他能模仿那只鹰,下次,或许就不用死了。

苏宇嘴角微微勾起。

赵天龙,等着。

利息,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