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雨欲来

在陈氏父子的窝棚里,日子像山涧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悄悄流淌着,藏着细微的变化。李柷的腿伤,在“老鸹眼”和后续几种草药轮番外敷下,红肿和溃烂总算被控制住了。伤口开始收口,长出粉色的嫩肉,看着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是那个不断扩大的烂疮。浮肿也消了不少,脚趾恢复了知觉,只是整条小腿依旧酸软无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走远一点就痛得厉害。

他成了窝棚里一个沉默而勤快的影子。天不亮就起身,帮着陈石头生火、烧水、准备早饭。白天,陈老栓和陈石头常常要进山查看兽阱、追捕猎物,或者去更远的山坳里采那些特定时节才有的贵重药材——比如一种只在初春雪化时冒头的“雪蛤草”,听说能卖个好价钱。李柷便留在窝棚附近,劈柴、鞣皮、照看火塘、处理猎回来的小型猎物——剥皮、去内脏,再用盐和草药简单腌制后风干。

陈石头教他认的草药越来越多,从治外伤的“石莲花”“虎骨草”,到驱寒的“地胡椒”“老姜头”(一种块茎),甚至还有几种能解轻微毒性的“七叶一枝花”“金银藤”。李柷学得很快,不光记住了样子和生长的地方,连陈石头顺嘴提过的炮制方法和配伍禁忌,也都默默记在心里。他不再是那个只靠零星记忆和胡乱尝试的逃亡者,开始有意识地把这些零散的知识,跟之前流民沟老人提过的内容,还有自己濒死时那些模糊的“直觉”互相印证、梳理。

有一次,陈石头带回来一株叶子对生、开着小紫花、气味清香的植物,说是“薄荷”,能提神醒脑,煮水喝可治头痛。李柷接过来,看着那熟悉的叶子形状和气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好像还能和另一种叫“紫苏”的叶子一起,解某种鱼蟹之毒?这念头来得突兀,毫无缘由,他甚至在老鸦山从未见过“紫苏”。是以前在宫里听御医说过?还是在书楼那堆书里,无意间扫到过一行关于“食疗”的笔记?他分不清。但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往往是他在专注做某件事的时候——比如刮皮子刮到某个角度,闻到某种特定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或者看到陈老栓擦弓箭的某个习惯性动作时——一些遥远、破碎、看似毫无关联的记忆碎片或念头,会突然闪一下,又迅速沉进意识的深处,只留下一道捉摸不定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能把这些碎片小心收好,不敢表现出来。在山里,表现得“知道太多”或者“跟别人不一样”,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除了学草药和干活,李柷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倾听。他从陈氏父子零碎的交谈、偶尔来访的其他猎户——多是住在更深山里的人,过来换盐铁或打听消息——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着老鸦山乃至更大地方的信息。

老鸦山很大,横跨魏博和成德两镇边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山里除了像陈老栓这样世代住在这里、靠打猎采药过日子的“坐地户”,还有不少因战乱、逃役或避祸躲进山里的“逃户”,以及一些更加神秘、行踪不定的“外来人”。山民们有自己的规矩和地盘,一般井水不犯河水,但也常有因争夺猎场、药材或者女人而发生的械斗。

陈老栓在这一带似乎有些威望,不光因为他经验老道、箭法精准,更因为他懂一些治疗常见伤病和配制简单毒药——用来淬箭或设陷阱——的法子,而且为人相对公道,不轻易欺负别人。但即便如此,他对更深山里的某些地方和人物也讳莫如深。

李柷有几次趁陈石头心情好时,装作不经意地打听:“石头哥,这山里这么大,有没有那种……特别有本事、消息特别灵通的人?比如,能弄到山外紧俏东西的?”

陈石头当时正用磨石磨箭头,听了头也不抬:“有本事的人多了,我爹就算一个。消息灵通的?前山‘独耳张’算一个,那老家伙年轻时在外面混过,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在山里山外倒腾点盐巴、铁器,心眼多,价钱也黑。你打听这个干啥?想换东西?咱们可没多余的山货。”

“不是,就是好奇……听人提过一句,说山里能人异士多。”

“能人异士?”陈石头嗤笑一声,“多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还有……算了,有些事少打听。尤其是北边‘鬼哭涧’那一带,尽量别靠近。”

鬼哭涧!流民沟老人提到“灰影子”可能出没的地方!

李柷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鬼哭涧?名字挺吓人,有啥说法?”

陈石头放下磨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地方邪性。两山夹着一道深涧,常年雾气不散,风一吹,声音就像鬼哭。地形也险峻,毒虫瘴气多。听说……以前是古战场,冤魂多。这些年,倒成了些见不得光的人私下碰头的地方。有贩私盐的,有传递见不得人消息的,还有……干杀人越货勾当的。我爹叮嘱过,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踏足那片地界。你也记着,腿好了也别往那边乱闯。”

李柷连连点头,心里却把“鬼哭涧”“私盐”“传递消息”这几个词牢牢记了下来。这无疑增加了“灰影子”传言的可信度,也意味着那里极度危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积雪渐渐消融,山涧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空气里多了湿润的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春天正艰难地从寒冬里挣脱出来。李柷的腿伤好了大半,虽然走远路还是会痛,但日常活动已经没什么大碍。他劈的柴垛得整整齐齐,鞣制的皮子光滑柔软,处理的肉干也咸淡适中,颇得陈老栓几句难得的“嗯”“还行”的评价。他甚至跟着陈石头,在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设过几个简单的套索,还真逮到过两只蠢兔子。

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山里学徒了。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陈老栓近几天眉头锁得更紧,出去得也更频繁了,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常常带着倦色,话也更少了。陈石头也变得有些焦躁,磨箭镞和擦猎刀的次数明显多了。

这天傍晚,陈老栓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解下弓箭,重重放在墙角,对着正在煮汤的陈石头沉声道:“这几天警醒着点,没事别往北边深山里走。”

陈石头一愣:“爹,出啥事了?”

陈老栓走到火塘边坐下,接过李柷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才低声道:“北边‘黑风寨’的人,最近活动得厉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已经跟好几拨采药的和逃户起了冲突,伤了好几个人。”

“黑风寨?”陈石头脸色一变,“那帮杀人犯!他们不是一向待在更深的山里,跟成德镇那边勾勾搭搭吗?怎么跑到咱们这边来了?”

“谁知道。”陈老栓眉头紧锁,“听说领头的是个新来的,心狠手辣,手底下聚了一帮亡命徒。咱们这边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架不住有人抱着‘绝境逢生’的心思,保不齐他们是想扩张地盘,或者……接了山外什么人的活儿。”

窝棚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李柷默默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火,心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黑风寨……亡命徒……找东西或找人……会是冲着他来的吗?朱温的追捕网,难道已经延伸到了这偏远的深山?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自己一路小心谨慎,又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待了这些时日,朱温的人没那么大能耐。更大的可能,是山里势力之间的互相倾轧,或者,真的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危险确实逼近了。

“那……咱们怎么办?”陈石头问道。

“还能怎么办?”陈老栓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陷阱都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弓箭、刀、药,都准备好。最近尽量别落单,采药打猎都结伴而行。窝棚周围也弄点示警的机关。”

他看了一眼李柷:“你也一样,腿好了也别乱跑。真遇到事,顾好自己,别添乱。”

“是,陈叔。”李柷低声应道。他知道,这冷淡的叮嘱,已经是陈老栓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关照了。

短暂的平静即将被打破。老鸦山的生存法则,从来不只是跟自然争斗,更是跟莫测的人心周旋。李柷刚刚在这片山林里扎下的一点微弱根须,马上就要面临狂风暴雨的考验。

他看了一眼窝棚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以及远处被夜色吞没的、轮廓狰狞的群山。鬼哭涧、黑风寨、灰影子……这些词在他心里交织盘旋。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更多地了解这片山林,也必须在可能的危机到来之前,想好自己的退路,或者……进取之策。

书楼深处,《大唐书梦:末代天子的救赎》光华流转,书页上“山雨欲来”的碎笔意象仿佛被无形的湿气浸润,显得沉重而压抑。更深的山影中,似乎有躁动不安的气息在凝聚、蔓延。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