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识草

“老鸹眼”药膏的药劲儿在夜里彻底上来了。那股灼热感不再像刚敷上去时那么尖锐,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在烫,从伤口一直烧到整条左腿,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跟着发热。李柷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身下的干草都被浸透了。怪的是,之前那种钻进骨头的阴冷刺痛,还有伤口深处像有虫子在爬的麻痒,倒真被这股持续的热痛给暂时压下去了。

天快亮时,灼热感才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异常的疲惫,左腿也虚脱般地酸软。他撑起身子,借着棚外透进来的微光,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没再流脓,红肿好像也消了一点,最边上那圈灰败的死皮,颜色也没那么深了。他拿不准这是真好转了,还是药力刺激下的暂时现象。

窝棚里,陈老栓已经起来了,正借着门口的天光,擦拭那张半人高的硬弓。陈石头在火塘边拨弄着昨夜的余烬,添柴烧水。听到动静,陈石头回头咧嘴笑了:“醒啦?感觉咋样?老鸹眼性子冲,第一次用是难受点,习惯了就好。我爹说你寒气太重,不用猛药压不住。”

“多谢石头哥,感觉……好多了。”李柷声音哑着,试着动了动左腿,还是沉得发痛,不过比昨天好像多了点活气。

陈老栓擦完弓,把弓弦仔细收好,这才抬眼看向李柷:“能动了就起来。山里不养闲人,吃了饭,跟石头去后山,认认路,也认认草。”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肉汤,重新热过,里面掰碎了两块硬邦邦的杂面饼。李柷吃得很慢,每口都仔细嚼。食物粗糙,但实实在在,是维系这具身体继续活下去的本钱。

饭后,陈石头拿了把短柄小药锄和一个粗麻布口袋,递给李柷一根削得光滑的硬木棍当拐杖:“用这个,比你那枯枝强。走吧,跟紧点,山里路滑,别走丢了。”

走出窝棚,清冷的山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天是铅灰色的,阴沉沉地压着远处的山脊。窝棚所在的山坳不大,三面环坡,只有来时的小路通向白桦林。陈石头带着李柷,没走来时的路,而是绕过窝棚后面,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混交林,多是松树和栎树。

林子里积雪更深,几乎没到膝盖。陈石头对这里熟得很,走在前面,步子稳当,不时停下来等等李柷。李柷拄着木棍,拖着还不利索的左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得费劲,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慢点走,不赶时间。”陈石头回头道,指着路边一丛从积雪里探出头来的叶子——叶片细长如剑,边缘有锯齿:“喏,这个认识不?”

李柷凑近看了看,摇摇头。叶子暗绿,带着蜡质,看着不起眼。

“这叫‘斩龙剑’,名字唬人,其实没啥大用。就是叶子硬,边缘利,不小心划一下,口子深,还不好好。记着,绕开走。”陈石头说着,用脚把那丛草往旁边拨了拨,清出路来。

又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阴的岩石下,陈石头停下,蹲下身,扒开岩石根部堆着的枯叶和薄雪,露出几株紧贴地面的矮小植物——叶子肥厚多汁,形似莲花座。“这个,才是好东西,‘石莲花’。叶子捣烂了敷,治烫伤、刀伤,能止血生肌。冬天不好找,也就这种背风又有点湿气的大石头下面偶尔有。看到了就记下地方,但别一次采光,留点根,来年还能发。”

李柷仔细看着,把“石莲花”的形状、颜色、生长环境牢牢记在心里。这和他之前胡乱试的那些草根苔藓完全不同,是有明确用处的“药”。

接下来,陈石头又指认了几种。有长在向阳坡地、开过小白花、现在只剩光杆和黑色小果的“地胡椒”,果子辛辣,能驱寒通气,但吃多了烧心。有攀在老树枯枝上的“树胡子”,颜色灰白,形似鹿角,其实是一种苔藓,晒干了能当火绒,听说饥荒年也有人磨粉充饥,但味道极差。还有一丛叶子对生、边缘有细密绒毛的灌木,陈石头说叫“羊蹄甲”,叶子秋季变红,很显眼,但有毒,牛羊吃了会胀肚,人碰了汁液皮肤会痒。

李柷听得很认真,努力把每种植物的名字、样子、用处,甚至采摘的规矩,都死死记在脑子里。他不再是那个在书楼里漫无目的翻书的囚徒,而是一个在山林里,为了活下去、为了治好腿,必须尽快学会这些的学徒。这些知识零碎、具体,却关乎生死,和他从流民沟老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地丁草”、“断续草”的模糊说法,还有自己胡乱试过的经验,慢慢拼在了一起,相互印证。

“认得草药,不只是知道名字和用处。”陈石头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很清楚,“还得知道它长在哪儿,什么时候采最好,怎么采不伤根,采回来怎么弄。有些要晒,有些要阴干,有些得用酒泡,有些得用火烤。差一点,药性就变了,轻的没用,重的能要命。”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李柷一眼:“我听我爹说,你认得断续草?那东西长在北面悬崖背阴的石缝里,这时候去采,危险。就算采到了,新鲜的毒性最大,得用三蒸三晒的法子弄,去其燥烈,留其活血之性。用量更是丝毫不能错,多一分血脉贲张,少一分药力不达。教你那人,没跟你说这些?”

李柷心里一紧,摇了摇头:“那老人……只给了我一丁点弄好的粉末,叮嘱了用法和风险,其他的……没来得及细说。”

他说得半真半假。流民沟老人确实只给了指点和一点成品,更深的东西,恐怕也未必全教了。

陈石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道:“那你还真是命大。不过,断续草咱这儿不常见,你也别惦记了。先把眼前这些寻常的认熟了,把你腿上的寒气瘀血清一清,才是正经。”

他们在林子里转了近一个上午,认了不下十种植物。李柷的腿越来越痛,体力也快撑不住了,但他咬着牙,不肯喊累。他知道,这是他在山里立足的机会。

临近中午,他们来到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溪边。陈石头在溪边一片相对干燥的坡地上停下,指着几株叶子几乎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带着尖刺枝条的灌木说:“看这个,‘虎骨草’,昨天给你敷的药里就有它。这时候不好认,就记着它的枝子硬,刺尖,老枝颜色发灰,像老虎的骨头。根是药,得往下挖一尺多深,根皮黄褐色,有环纹,味道辛辣冲鼻。挖的时候小心,别伤着主根,取侧根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药锄小心地刨开冻土,挖了一会儿,果然挖出一小截拇指粗细、黄褐色、带着明显环状纹理的根茎。他掰下一小块,递给李柷:“闻闻。”

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李柷忍不住偏了偏头。这就是昨晚那灼热药膏的主要成分之一。

“这附近虎骨草不多,今天不采了,记下地方就行。”陈石头把根茎小心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去了。下午有别的活。”

回程的路似乎更长。左腿的伤口在跋涉和寒冷中,又开始清晰地刺痛。但李柷心里,却比来时多了些东西。那不只是对几种草药的粗浅认知,更是一种对这片山林、对山中生存法则的初步触碰。

回到窝棚,陈老栓已经剥好了一只灰兔,皮子绷在木架上,肉剁成块,扔在陶罐里煮着。见他们回来,陈老栓看了看李柷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没说什么,只是对陈石头道:“下晌把东边那堆柴劈了。他腿不行,看着火,添添柴,把昨天那张兔子皮初步鞣一下,会用刮刀吧?”

后一句是问李柷的。

李柷连忙点头:“会用一点。”

他在逃亡路上,见过流民用类似的方法处理兽皮,虽然不精,但知道大概。

下午,李柷就坐在火塘边,一边照看着煮肉的陶罐和烧水的吊锅,一边用一把钝口的刮刀,小心地刮着那张兔子皮上残留的脂肪和肉膜。这活需要耐心和巧劲,用力大了容易刮破皮子,小了又刮不干净。他做得慢,但很仔细。

陈石头在窝棚外吭哧吭哧地劈柴,斧头砍在木柴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陈老栓则坐在门口,就着天光,用细麻绳修补几个捕兽套。

窝棚里弥漫着煮肉的香气、新鲜兽皮的腥气、柴火的烟味,还有种忙碌而踏实的氛围。李柷低头刮着皮子,听着棚外的斧声,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那根自从逃离曹州就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这里不是安全的港湾,陈氏父子也绝非慈善之辈。但他用劳动和那点可怜的“草药知识”,换来了暂时的庇护、食物和治伤的希望。他像一株被狂风刮到石头缝里的野草,抓住了这一点点泥土和湿气,开始艰难地、试探性地,伸出根须。

识草,只是第一步。在这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老鸦山,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书楼深处,《大唐书梦:末代天子的救赎》书页上,“识草”的意象逐渐清晰,墨迹勾勒出少年低头辨识草药、俯身刮拭皮张的专注侧影,与棚外劈柴的猎户、修补猎具的老人,共同构成一幅山居劳作的图景。更深的山影在背景中若隐若现,预示着更远的探索。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