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很大。
这是柳茵茵到上海之后的第一感觉。大到她站在南京路的路口,看着车流人海,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考上了同济大学,学建筑设计。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穿过校园,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想起江城的学校,想起那条她走了六年的路,想起那个人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到了吗?一切顺利?”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号码她看过太多次,在图书馆的借书卡上,在办公室门外的值班表上,在无数次想发信息又删掉的对话框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到了。学校很好。”
发完之后,她又后悔了。太短了,太冷淡了。她应该多说一点的,说谢谢老师关心,说上海很大,说我想——她没敢继续想下去。
手机又震了。
“好好照顾自己。上海冬天湿冷,多备厚衣服。”
她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眼眶忽然就热了。
二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忙。
专业课很多,画图经常画到深夜。宿舍熄灯之后,她会在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继续画,借着楼道里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有时候画着画着,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发呆。
上海真大,大到她来了快一年,还是找不到归属感。
但她从来不说。
她只是在深夜画图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江城的那个图书馆,想起那个放在桌上的暖水袋,想起那个人说“手冷就捂一会儿”时的声音。
那些记忆像是一盏灯,隔着千山万水,照着她往前走。
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江城,没有写寄件人。
打开,是一盒润喉糖。上海买不到的牌子,江城的特产。还有一张便签,只有四个字:
“天冷,保重。”
她把那盒糖放在画桌的角落里,舍不得吃。每天晚上画图画累了,就看一眼。看完了,继续画。
三
大二那年寒假,柳茵茵回了一趟江城。
她在家待了三天,每天都想出去走走。但每次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直到临走前一天,她终于出了门,去了学校。
寒假里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都锁着门。她走到初中部那栋楼前,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柳茵茵?”
她转过身,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个人不是李岩。是初中时候的数学老师,姓周,已经退休了,回学校办点事。
“真是你啊,”周老师笑着说,“长这么高了!在上海读大学是吧?有出息!”
她笑着点头,寒暄了几句。
临走的时候,周老师忽然说:“对了,你以前那个语文老师,李岩,是不是教过你?”
她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他去年好像身体不太好,请了挺长时间的假。后来好了,又回来上课了。也是个好老师啊,可惜——”
“可惜什么?”
周老师摆摆手:“没什么,就是年轻人嘛,一个人在外,总是不容易。你们这些学生有空,也多联系联系老师。”
柳茵茵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翻出手机里那个号码,打了很久的字,又删了很久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老师,您还好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四
大二下学期,柳茵茵开始参加一些设计比赛。
她天赋好,又肯吃苦,慢慢开始拿奖。从校内的,到市里的,再到全国性的。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学院的展板上,贴在光荣榜的最前面。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他能看到,就好了。
大三那年暑假,她去了苏州,参加一个古镇改造的实践项目。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江南水乡。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她走在那些巷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语文课上,李岩讲过的那些江南诗词。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站在一座石拱桥上,看着桥下的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悠悠地飘过来。
她想,如果他在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拍了很多照片。石板路,老槐树,月亮门,雕花窗。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整理好,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等你来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
也许只是想着,万一有一天,他真的能来看呢。
五
大四的冬天,柳茵茵收到了伦敦大学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拿着那张纸,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去英国,是她从大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建筑设计的顶尖学府,她向往了很久很久。可现在真的拿到了,她却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异国他乡。
是害怕越走越远,远到再也回不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坐在看台的台阶上,看着夜空。上海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只有几盏稀疏的灯,远远地亮着。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的。她发了一个节日祝福,他回复了三个字:你也是。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老师,我可能要出国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手机震了。
“去多久?”
她眼眶一热,手都在抖:“硕士两年,可能更久。”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好事。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还是那句话。和六年前高考前他说的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剩下一句:
“那您会等我回来吗?”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唐突了,她怎么能这样问——
手机震了。
她闭着眼睛,不敢看。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茵茵,别等。”
六
那四个字,柳茵茵看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风吹过来,很冷,她忘了穿外套。
别等。
她想,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让她不要等他自己?还是告诉她,不要等了,不会有结果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他的语文课,等他的批语,等他经过走廊时能看她一眼,等那个每周三晚上的暖水袋。
她等了六年。
可他说,别等。
第二天早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了。老师,您保重。”
没有回复。
后来她再也没有发过。
七
离开上海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柳茵茵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虹桥机场的出发大厅。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告别,有人红着眼眶说“到了打电话”。
她没有回头看她来时的路。
只是在过安检之前,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卡片。
那是她高考那年写的,一直没有送出去的卡片。
她把卡片拿出来,看了一遍。
“老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发光。我会飞得远一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等我回来。”
落款是:柳茵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卡片重新夹回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最里层。
她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她听不懂歌词,只是听着旋律。
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那个九月的早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站在讲台上,说:
“我姓李,李岩。”
她睁开眼睛,窗外只剩云层。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伦敦很远。
但她知道,不管飞得多远,心里总有一个人,一个地方,是她一直想回去的。
只是他说,别等。
尾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柳茵茵没有看见地面的城市。
她也不知道,在江城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天空。
他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很安静。那是她初中毕业那天,他偷偷拍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知道了。老师,您保重。”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他关上手机,咳嗽了几声,手捂住胸口。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他想,这样就好。
她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去更大的世界。
而他,留在原地就好。
那四个字,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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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本章字数:约2900字】
预告:第四章《归来》——五年后,伦敦新锐设计师柳茵茵,为了一个重要的项目回到江城。同学聚会上,她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辗转找到的医院病床前,她终于明白了当年那句“别等”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