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再一次来临的时候，柳茵茵站在高中部的公告栏前，寻找自己的名字。
她考上了本校的高中。分数线刚好擦过，险险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走在边缘。
“柳茵茵，高一（七）班。”
她默默记下教室的位置，转身往新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初中部的教学楼就在旁边。那间她坐了两年教室，窗户还是老样子。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光。
她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了。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重了很多。语文老师换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讲课很仔细，但柳茵茵总是走神。她会在老师讲到某一处的时候想起，李岩讲这一段时是怎么说的；会在读到某篇课文的时候想起，他在课堂上念过的那些句子。
但她的生活里，再也没有语文课了。
有时候她会在走廊上远远地看见他。他穿过初中部的庭院，夹着教案，步子不快不慢。她会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才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要看。
二
第一次在高中部的图书馆遇见他，是十一月的傍晚。
那天柳茵茵留下来做值日，做完天已经黑了。她路过图书馆，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就推门进去，想借一本课外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书的男生。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文学类的书架前，仰着头找书。
太高了。她踮起脚，够不到。
正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抽出那本书。
“是这本吗？”
她回过头，心跳在一瞬间停了半拍。
李岩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图书馆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脸上，眉眼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比印象中瘦了一些。
“李、李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把书递给她。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像他送她的那本笔记本。
“高中还习惯吗？”他问。
“还好。”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温和的，“语文要好好学，不能松懈。”
她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门外。
柳茵茵抱着那本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后来她才知道，李岩每周三晚上都会来高中部的图书馆看书。因为他住的地方离这边近，因为这里的文学类藏书更多。
从那以后，每周三晚上，她都会“恰好”在图书馆复习。
三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时候，冷空气南下，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柳茵茵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翻着英语课本。手冻得有些僵，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隔一会儿搓一搓。
门开了。她没有抬头，但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的，不紧不慢。
李岩从她身边走过，在隔了两排的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然后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余光里，能看见他翻书的动作，偶尔抬头的侧脸，低头时额前垂下的碎发。
图书馆的暖气不太够，她的手指还是僵的。但她不想走。
坐了一会儿，李岩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外面冷，”他说，“别太晚回去。”
她点头。
他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柳茵茵抬起头，看见李岩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走到她桌前，把东西放下。
是一个暖水袋。浅灰色的绒布套，摸上去热热的，暖暖的。
“手冷就捂一会儿。”他说，没有多看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柳茵茵看着桌上那个暖水袋，愣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把暖水袋抱在怀里，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眼前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没有哭出来。
但她记住了那个下午。窗外的雪细细地下着，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抱着他给的暖水袋，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四
从那以后，每个周三的晚上，她的座位上都会有一个暖水袋。
有时候她去得早，座位上空空的。但坐一会儿，他就会来。他会在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把暖水袋轻轻放下，什么都不说，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有时候她去得晚，暖水袋已经在那里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不知道他放了多久。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也从来没有解释过。
就好像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在他放下暖水袋的时候抬起头，轻声说：“谢谢老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不客气。”他说，“好好复习。”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五
高二那年的春天，学校举办作文比赛。柳茵茵得了第一名。
颁奖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接过校长递来的奖状。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她有些紧张，目光慌乱地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一棵梧桐树。距离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看见他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这样就够了。”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这样真的够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六
高三来临的时候，图书馆的位置换了。
柳茵茵要准备高考，时间变得很紧。她还是会在周三晚上去图书馆，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是去还书，看一眼那个熟悉的位置，然后匆匆离开。
李岩还是会来。只是他坐的位置，离她越来越远。
有一次，她正在埋头做题，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抬起头，发现李岩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她这边。
对上她的目光，他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柳茵茵低下头，心跳得很厉害。她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暖水袋。已经是五月了，天气转暖，根本不需要暖水袋。
她伸手摸了摸。还是热的。
七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
柳茵茵收拾好教室里的东西，最后一个离开。走到校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初中部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那间教室的窗户开着，风吹着窗帘，轻轻摆动。
她忽然很想见见他。
但她没有回去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公交站台，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岩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在等车。看见她，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复习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她说。
“别太紧张，平常心就好。”
她点头。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看见他还站在站台上，目送着车子离开。
风吹起他的衣角。
她忽然很想喊停，很想下车，很想说点什么。
但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颤抖。
尾声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柳茵茵回到学校，想找李岩。
但办公室的老师说，李老师请假了，这几天都不在。
“有什么事吗？”那个老师问。
“没、没有。”她说。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写了几句话。她准备了很久，想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但她没有见到他。
后来她听说，那个暑假，李岩去了很远的地方。具体是哪里，没有人知道。
开学后，她去了上海的大学。走的那天，她把那张卡片夹进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里，一起带走了。
卡片上写的是：
“老师，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发光。
我会飞得远一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等我回来。”
落款是：柳茵茵。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但她知道，不管飞得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是她想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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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本章字数：约2800字】
预告：第三章《别离》——上海到江城，一千公里的距离。深夜的画室，准时的润喉糖，和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