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山初至

马车碾过西山官道上最后一段还算平整的路面,车轮陷入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车身猛地一颠,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将车厢内原本静谧的氛围彻底打破。顾川靠着略显粗糙的木质车厢壁,双目微阖,眉宇间不见半分旅途劳顿,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淡然。旁人瞧着他是在闭目养神,唯有他自己清楚,脑海之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漫天飞絮,在意识深处不断翻腾、碰撞、拼凑。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大胤朝安平侯府嫡长子,堂堂侯府世子,生来便站在云端,享尽荣华富贵,却也因此养出了一身骄纵跋扈、顽劣不堪的性子。酗酒、赌博、流连勾栏、欺压下人,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安平侯府出了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最终落得个被父亲厌弃,一纸令下打发到偏远西山别院“反省思过”的下场。

而他,顾川,早已不是那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废物世子。

他来自一个秩序崩塌、人命如草芥的末世,在尸山血海与资源匮乏的绝境里挣扎求生十余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硬生生熬成了精通机械、冶金、化工、军工等诸多领域的顶尖工程师。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空乱流,让他的灵魂跨越无尽时空,附身在了这个刚刚因酗酒过度、气急攻心而暴毙的纨绔世子身上。

当意识清醒的那一刻,顾川便明白,自己绝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

这个看似繁华鼎盛的大胤王朝,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朝堂之上,党派倾轧,皇权旁落,藩王割据,暗流涌动;边疆之外,强敌环伺,狼烟四起,战事一触即发;民间更是土地兼并严重,苛捐杂税繁多,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按照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却又清晰的未来轨迹,短短数年之内,天下必将大乱,烽烟四起,战火燎原,届时,别说一个失势的侯府世子,便是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也未必能保全自身。

而他,顾川,没有主角光环,没有通天修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刻在骨子里的现代知识与绝境求生的本领。

西山,这片在旁人眼中偏僻荒凉、破败不堪的之地,在顾川眼中,却是摆脱京城那个勾心斗角、步步杀机的牢笼,重新掌握自身命运,乃至搅动天下风云的唯一起点。

马车一路颠簸,足足行了整整一日。窗外的景致从京城周边的繁华富庶,渐渐变得萧条冷清,官道两旁的屋舍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贫瘠,连路上往来的行人,都面带菜色,衣衫褴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困顿与麻木。

随行的人员不多,除了负责赶车的车夫与四名侯府护卫,便只有原主的贴身小厮富贵,以及一个由父亲顾鼎文亲自指派的赵姓老管事。

赵管事年约五十,面容刻板,眼神锐利,一身灰色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苛。他是安平侯府深耕数十年的老人,忠心耿耿,办事利落,却也刻板守旧,唯侯府之命是从。此次跟随顾川前往西山,明面上的说法是协助世子打理别院事务,学习管家理事之能,暗地里,却是顾鼎文安插在顾川身边的眼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如实传回侯府。

顾川对此心知肚明,却半点没有点破的意思。

如今他势单力薄,根基未稳,与侯府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针锋相对,不如顺水推舟,暂且稳住这位赵管事,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那个胸无大志、不堪造就的废物世子,放松警惕,自己方能暗中布局,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浓郁的赤红。马车终于驶离了宽敞却依旧颠簸的官道,拐上了一条更为狭窄崎岖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杂草丛生,车轮碾过之处,尘土飞扬,车身摇晃得愈发厉害,连坐在车内的顾川,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来自地面的粗糙与颠簸。

他缓缓掀开一丝车帘,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厢内沉闷的空气。抬眼望去,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山轮廓,在昏黄黯淡的天光之下缓缓铺展开来,山峦巍峨,苍茫辽阔,却也透着一股远离尘世的寂寥与萧瑟。路旁偶尔可见零星散落的村落,屋舍低矮破旧,土墙斑驳,田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叶片枯黄,毫无生机,一看便是常年缺乏照料、土地贫瘠所致。

“世子爷,前面就到别院了。”

车外传来富贵小心翼翼的禀报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这位从小跟在原主身边的小厮,早已被昔日那位混世魔王的脾气吓得胆战心惊,即便如今顾川性情大变,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怠慢。

顾川淡淡“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伸手掀开车帘,径直走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青苔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前方山脚下,一片规模不小的灰墙黑瓦建筑群映入眼帘,飞檐翘角,格局规整,依稀可见当年修建时的气派与讲究。只可惜,岁月侵蚀,久无人居,整座别院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土坯;不少屋瓦破损缺失,露出黑漆漆的屋顶孔洞;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青苔丛生,湿滑难行,处处透着一股荒凉破败、无人问津的衰败气息。

这里便是安平侯府当年耗费巨资修建的西山别院,原本是夏日避暑、休闲赏景的绝佳去处。只可惜原主嫌这里偏僻无趣,没有京城的繁华热闹,更没有勾栏瓦舍的声色犬马,已然有两三年未曾踏足。久而久之,偌大一座别院,便彻底荒废下来。

马车在别院门前缓缓停稳。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容憨厚、身材瘦弱的年轻佃户。三人见到侯府的马车,脸上瞬间涌上敬畏与惶恐,不等马车停稳,便“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奴顾全,叩见世子爷!”老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与对贵人的敬畏,一字一句,恭敬至极。

顾川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

老仆顾全,身形佝偻,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操劳之人;身后两个年轻佃户,衣衫单薄破旧,面色蜡黄,身材干瘦,眼神里满是怯懦与不安,显然是被生活磋磨得早已没了棱角。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顾全?你是这里的管事?”

顾全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弓着腰,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顾川对视分毫:“回世子爷,老奴是侯爷早年指派过来看守别院的,平日里就带着几个佃户打理着庭院与周边田地,不敢称管事,不敢称管事。”

顾川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抬步便朝着别院大门走去。

跨过斑驳陈旧的大门,院内的景象比门外看起来更为空旷萧条。前庭的地面还算整齐,只是两侧的花草树木显然缺乏精心打理,疯长得杂乱无章,枯枝败叶散落一地,毫无美感可言。正厅与两侧厢房的门窗紧紧关闭,缝隙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沉闷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心中不适。厅内的家具陈设简单古朴,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薄灰,一看便知许久未曾打扫。

赵管事紧随顾川身后踏入庭院,抬眼扫过四周荒凉破败的景象,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一沉,当即尖声呵斥道:“顾全!你是怎么打理别院的?世子爷何等尊贵之躯,何等金枝玉叶,你就让世子爷住进这般脏乱不堪之地?侯爷当年将别院交予你看守,你就是如此看守的?简直是玩忽职守,罪该万死!”

厉声呵斥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吓得顾全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满是惶恐与委屈:“赵管事恕罪!世子爷恕罪!别院每年的用度极为有限,老奴手中银钱短缺,实在无力修缮打理,只能勉强维持院落不塌,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行了。”

顾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打断了赵管事的斥责。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顾全,语气依旧平淡:“久无人居,难免如此,不必苛责。顾全,先安排人手,将正房与我常住的东厢房尽快收拾出来,速度要快。至于其他人的住处,你自行与赵管事商量着安排即可。”

顾全闻言,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地,连忙连连应声:“是!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去安排!一定尽快收拾妥当,绝不敢耽误世子爷歇息!”

说罢,他连忙爬起身,带着身后两个佃户,匆匆忙忙地跑去张罗打扫事宜。

赵管事愣在原地,瞥了顾川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淡然,丝毫没有往日那般骄纵暴怒、鞭打下人的模样,心中的诧异与疑惑愈发浓重。

若是换做以前,那位顽劣不堪的世子爷见到这般破败光景,早已勃然大怒,摔砸东西,鞭笞下人,闹得天翻地覆。可今日,这位世子爷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还出言维护下人,冷静得不像话。

短短时日不见,这位侯府世子,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心中惊疑不定,赵管事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赵管事。”顾川缓缓转过身,看向他,语气客气却分寸得当,“父亲让你随我一同前来西山,是信重你的能力与忠心。往后,别院之中一应日常用度、人员调度、账目往来,依旧由你总揽负责。我初来乍到,对西山诸事一概不熟,往后许多事情,还要多多向赵管事请教。”

这一番话说得客气有礼,谦逊低调,却又不动声色地将别院的日常管理权明确交到了赵管事手中。既安抚了这位侯府派来的眼线,给足了他体面与权力,也暂时撇清了自己过多插手庶务的嫌疑,让对方放松警惕,以为自己依旧是那个不愿理会俗事的纨绔。

赵管事心中顿时安定不少,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世子爷折煞老奴了!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世子爷,打理好别院一切事务,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顾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吩咐富贵跟着顾全一同去安置行李,自己则独自一人,信步在别院内缓缓转悠起来。

西山别院依山而建,格局考究,分为前、中、后三进院落,另有东西两个跨院相辅。后院连着一处小巧的花园,花园尽头,便是连绵的山脚林地。整体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屋舍众多,若是精心修缮打理,定然是一处清幽雅致、舒适宜人的居所。只可惜如今维护不善,多处房屋墙体开裂,屋顶破损,亟待修缮。

顾川不急不缓,一路踱步,一路仔细观察。

穿过前庭,走过中堂,踏入后院,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西跨院门口。

相较于其他院落,西跨院更为偏僻荒疏,院墙甚至塌了一角,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路面,几间厢房门窗破损严重,窗框歪斜,玻璃碎裂,风一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显得格外阴森荒凉。

可就是这样一处破败不堪之地,却让顾川的眼睛微微一亮。

偏僻,安静,无人打扰,空间足够开阔,屋舍虽破,却易于改造。稍加修缮清理,再添置一些必要的工具器械,这里,便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秘密实验工坊!

更让他心中振奋的是,原主模糊的记忆碎片之中,清晰记载着这别院后山,便有一处小型废弃采石场。而西山这片地域,民间早有零散开采“石炭”与铁矿石的传闻。

石炭,便是煤炭。铁矿石,是冶金之本。采石场,有黏土与石灰石。

材料,能源,场地……

一个完整工业体系最基础的核心要素,竟然都在这片被旁人视为穷乡僻壤的西山之地,一应俱全!

顾川站在杂草丛生的西跨院里,望着眼前这片荒凉却充满潜力的土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与坚定。

末世之中,他曾在一无所有的绝境里,从零开始搭建高炉,冶炼钢铁,制造武器,守护一方幸存者。如今,坐拥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有信心,能在这里,点燃改变命运的第一簇星火。

天色完全黑透,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西山笼罩其中。

经过顾全与几个佃户的匆忙打扫,正房终于收拾出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卧室。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富贵点起一根粗制蜡烛,昏黄微弱的光晕在屋内摇曳,勉强驱散了几分黑暗、寒意与弥漫不散的霉味。

晚餐是顾全让佃户从家中送来的,简单粗糙到了极致。

一盆浑浊不清、看不出具体原料的菜羹,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颜色暗沉,口感粗糙;还有一碟咸得发苦的咸菜,算是唯一的下饭小菜。

富贵端着碗筷,看着眼前这寒酸简陋的饭食,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嘴角撇了撇,压低声音小声嘟囔:“世子爷……这、这怎么能吃啊……这也太简陋了,在京城,便是府里最低等的下人,也不至于吃这些……”

顾川却面色如常,毫无嫌弃之色。他伸手拿起一个杂面馒头,轻轻咬了一口。

粗糙的口感在口腔中散开,麦麸粗糙剌嗓子,味道寡淡无味,与京城侯府里山珍海味、珍馐佳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顾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很快适应了这份粗糙。

末世降临之时,树皮、草根、发霉的干粮,甚至连干净的水都难以奢求,那样的绝境他都熬了过来,如今不过是粗茶淡饭,这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真正的绝境,还远在后面。

乱世将至,战火一起,别说杂面馒头,便是能有一口饱腹的食物,都是奢望。

“顾全。”顾川放下手中馒头,轻声开口叫住了正要躬身退下的老仆。

“世子爷有何吩咐?”顾全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站在门口,垂手待命。

“明日一早,你带我在庄子附近四处转转,查看一下田地与佃户的情况。”顾川语气平静,目光淡淡,“另外,我问你,这附近可有铁匠铺?”

顾全闻言,顿时一愣。

世子爷不问锦衣玉食,不问歌姬舞姬,竟然问起了田地与佃户,还打听铁匠铺?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往日里,这位世子爷眼中只有吃喝玩乐,哪里会关心这些底层百姓的生计与粗笨手艺?

心中惊疑不定,顾全却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恭敬答道:“是,回世子爷,庄子往东约莫三里地,便是王家坳村落,村里确实有个王铁匠,开了一间小铁匠铺,平日里给附近村子的百姓打些锄头、镰刀等农具,修补锅碗瓢盆。只是……那铁匠铺规模极小,设备简陋,生意清淡,勉强维持生计罢了。”

“知道了。”顾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明日一早,便去看看。”

“是,老奴遵命。”

顾全躬身应声退下,心中的疑惑如同潮水般翻涌。这位世子爷,当真变得不一样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顾川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带着阳光曝晒后干燥气息的粗布被子,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是山野深处独有的极致寂静。没有京城的喧嚣车马,没有侯府的笙歌笑语,唯有偶尔几声虫鸣唧唧,或是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嗥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的一切,都与京城安平侯府那奢靡柔软、锦衣玉食、彻夜笙歌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

可顾川的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与安稳。

京城,是牢笼,是漩涡,是步步杀机的绝境。

而西山,虽破败,虽荒凉,却是自由,是起点,是他摆脱既定命运、重新掌控人生的第一步。

他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再次清晰地过了一遍早已拟定好的计划。

第一步,立足。稳住赵管事,摸清西山资源底细,收拢人心,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在这片偏僻之地彻底站稳脚跟。

第二步,筑基。利用现代知识,炼焦、炼铁、改进工艺,搭建基础工业体系,掌握核心资源与技术。

第三步,蓄力。打造武器,训练人手,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暗中积蓄实力,静观天下变局。

第四步,争锋。直面那个在原主记忆里,天命所归、气运滔天的主角——林昊。

他不知道林昊如今身在何处,实力几何,但他清楚,两人注定是天生宿敌,未来必有一场生死对决。

时间,紧迫万分,绝不会等人。

思绪万千,疲惫渐渐席卷而来。连日来的灵魂融合、路途颠簸、心神紧绷,终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顾川不再多想,缓缓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异常安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山林间还弥漫着薄薄的晨雾。

顾川便准时起身,没有丝毫赖床。

富贵连忙伺候他洗漱,用的是从后院水井中打上来的山泉水。泉水沁凉刺骨,扑在脸上,瞬间让人神清气爽,一夜的疲惫消散无踪。

早膳依旧简单,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顾川没有丝毫挑剔,快速吃完,放下碗筷,便叫上顾全,只带了两名护卫,轻装简从,走出了西山别院。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甘甜,裹挟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与泥土芬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薄雾缭绕,青山如黛,鸟鸣清脆,处处透着生机与宁静。

别院所在的庄子,名为西山庄,约莫有二十几户佃户,零零散散地居住在山脚与谷地之间,房屋低矮破旧,土墙草顶,一看便是贫苦人家。

顾全在前方引路,顾川缓步而行,一路沉默,目光却始终在默默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田地大多是贫瘠的旱地,土壤干涩,作物稀疏枯黄,毫无长势;佃户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顾川这一行衣着光鲜的贵人,远远便惊恐地躲开,或是慌忙跪倒在路边,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敬畏之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几个瘦弱不堪的孩子,躲在破旧的屋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偷偷打量着他们,眼中充满了好奇与不安,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无法遮体。

顾川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心中微微一沉。

这,便是大胤王朝最底层的百姓。

被苛捐杂税、高额地租、高利贷层层盘剥,终年劳作,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他们麻木、怯懦、恐惧,不是因为本性卑微,而是被残酷的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

而这些人,也将是他未来必须依靠、甚至试图改变的群体。

“庄子里的收成,一年到头,够交租子和糊口吗?”顾川缓缓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顾全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苦涩与无奈,压低声音答道:“回世子爷,难啊!这片田地土质贫瘠,旱涝不保,年景稍微差一点,便会欠收绝收。侯府的租子虽说不算最重,可缴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也就勉强能让一家人不被饿死。若是遇到灾年,颗粒无收,就只能向地主粮商借粮,利滚利,债台高筑……如今庄子里,不少人家都欠着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呢。”

顾川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赋税沉重,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这是封建社会根深蒂固的顽疾,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他如今自身难保,根基未稳,暂时无力撼动这庞大的旧秩序,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

但他可以从自己脚下这片西山庄开始,从眼前这些佃户开始,做一点点微小的改变。

至少,让跟着他的人,能吃饱穿暖,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两人一护卫,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前行。

约莫走了三里地,绕过一个低矮的小山包,眼前的景致豁然一变。

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错落而立,炊烟袅袅,其中一间屋顶上,立着一个歪斜破旧的砖砌烟囱,正缓缓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与烟火气。

这里,便是王家坳。

顾全口中的王铁匠铺,就在眼前。

还未走近,一阵“叮当!叮当!”清脆而有节奏的打铁声,便穿透晨雾,在寂静的山坳里远远传来,铿锵有力,格外清晰。

铁匠铺的大门敞开着,屋内光线昏暗,采光极差。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皮肤黝黑油亮、肌肉精壮结实的老者,正站在打铁砧前,双手紧握一把沉重的大铁锤,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反复捶打着砧台上一块烧得通红炽热的铁块。每一次锤落,都会溅起无数细碎的火星,在昏暗的屋内闪烁跳跃。

老者须发灰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流淌,浸湿了腰间的破旧围裙,可他眼神专注至极,心无旁骛,每一锤都砸得精准有力,没有半分敷衍。

老者身旁,站着一个同样身材精壮、面容憨厚老实的年轻后生。他正双手紧握风箱拉杆,费力地一推一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炉火随着风箱的节奏,忽明忽暗,熊熊燃烧,将整个铁匠铺映照得忽明忽暗。

铺子角落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已经打好的锄头、镰刀、菜刀、柴刀等粗笨农具与生活用品,还有一些未加工的粗糙铁料、木炭、石块。工具简陋,环境脏乱,处处透着底层手艺人的艰辛与不易。

顾全上前一步,提高声音,对着屋内喊道:“王铁匠!王铁匠!快停手!安平侯府世子爷来看你了!”

清脆有力的打铁声,戛然而止。

王铁匠与年轻后生同时停下手中活计,猛地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顾川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顾川身上那一身锦袍玉带、气质尊贵、与周遭贫苦环境格格不入的侯府世子模样时,两人脸上瞬间涌上惊愕、惶恐、不安,神色大变。

在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眼中,侯府世子,那是高高在上、云端之上的贵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的存在。如今,这位贵人竟然亲临这间破旧不堪的小铁匠铺,如何不让他们惊恐万分?

王铁匠连忙放下手中铁锤,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满是汗水与黑灰的手,拉着身边的儿子,“噗通”一声便要跪倒在地:“草民王大山,叩见世子爷!不知世子爷驾到,有失远迎,怠慢了贵人,请世子爷恕罪!”

“不必多礼。”顾川伸手轻轻虚扶了一下,语气平静温和,没有半分贵人的骄纵与傲慢。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惶恐不安的王铁匠身上,而是径直落在了打铁砧上的那块铁料之上,轻声问道:“王师傅,此时正在打什么器物?”

王大山心中忐忑,拘谨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世子爷,是邻村张猎户定下的几支猎叉头,都是些粗笨不值钱的东西,粗制滥造,入不得贵人的眼。”

顾川缓步走近,低头仔细打量着砧台上的那块铁料。

铁块颜色暗红,质地粗糙不均,肉眼便能看见里面夹杂着大量黑色渣滓与杂质,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劣质熟铁。含碳量极低,硬度不足,极易卷刃、崩口、变形,根本无法用于制造精良武器与工具。

“这铁,是用木炭烧制锤炼的?”顾川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

王大山顿时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眼前这位传闻中只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侯府世子,竟然懂得炼铁打铁的门道?还能一眼看出铁料是用木炭烧制而成?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这位纨绔世子的所有认知!

惊愕过后,王大山连忙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地点头答道:“是,世子爷明鉴。咱们小铺子,买不起昂贵的燃料,只能用山里砍伐的杂木炭炼铁。偶尔也会用一点石炭,可石炭烟气太大,毒性刺鼻,而且烧出来的铁质地更脆,极易断裂,不敢多用。”

“木炭火力不足,温度不够,无法彻底去除铁料之中的杂质,所以打出来的铁器,容易卷刃,容易崩口,不耐用,是也不是?”顾川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王大山心中困扰了一辈子的难题。

王大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疑与震撼,死死盯着顾川。

这位世子爷,竟然真的懂!

他打了一辈子铁,一辈子都在与铁器打交道,深知劣质燃料与落后炉窑带来的局限。木炭火力绵软,温度上不去,杂质去不尽,铁器品质自然低劣。可他只是一个底层铁匠,无钱无势,没有更好的燃料,没有更先进的工艺,只能日复一日,用最笨拙的方式反复锻打,勉强去除杂质,却终究治标不治本,差强人意。

“世子爷……明鉴。”王大山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与激动,“木炭火力确实绵软,好焦炭又贵又稀缺,咱们这小铺子根本用不起。老奴只能反复锻打,尽力去除杂质,可……终究还是差了些意思,无法打出真正的好铁。”

顾川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王大山耳边炸响: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种法子,能就地取材,自己炼制出便宜好用、火力强劲的焦炭,无需花费重金购买。再将你这铁匠铺的炉子改造一番,加高炉身,改进风道,让炉内火力更猛、更集中、温度更高,是不是就能炼出品质远超熟铁的精铁,甚至……直接炼出钢水?”

钢水!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大山的心上。

炼钢!

那是朝廷官办大匠坊、天下顶尖铁匠宗师才敢奢望的事情!是他们这些乡间小铁匠,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方夜谭!

他们这间破旧不堪的小铁匠铺,能打出耐用的农具菜刀,便已是顶天,何谈炼钢?

王大山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顾川,眼神呆滞,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边的年轻后生王铁柱,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离奇的神话。

“世子爷……您、您说的这些……”王大山终于回过神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草民……草民一辈子都在打铁,却从未试过,也没有那个本事啊!这、这定然要花费无数银钱,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不一定能成功……”

他一个乡间铁匠,一无所有,如何敢奢望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钱,我来出。”

顾川语气笃定,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材料筹备,人手召集,初步搭建,由你王师傅负责想办法。事成之后,我出资扩建你的铁匠铺,购置精良器械,你与铁柱便是铺里的大师傅,工钱翻倍,往后生意盈利,还有分红。若是失败,所有材料损耗、人工费用,全部算在我头上,你们父子的工钱,依旧照付,绝不拖欠分毫。”

无本买卖,稳赚不赔!

王大山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王铁柱。

王铁柱眼睛发亮,满脸兴奋与期盼,用力对着父亲点头。

他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四面漏风、勉强维持生计、随时可能倒闭的破旧铁匠铺。

一辈子打铁,一辈子穷困,一辈子被人轻视,难道就要这样碌碌无为,终老于此吗?

眼前这位世子爷,虽说往日名声不佳,可此刻眼神清正沉静,目光坚定,语气笃定,不像是在戏耍捉弄,更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或许是他父子二人,这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命运、摆脱贫困、光宗耀祖的机会!

错过,便再无来日!

王大山心中剧烈挣扎,短短片刻,便已下定决心。

他猛地一咬牙,撩起身上满是补丁与火星孔洞的破旧围裙,“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敬畏,而是心悦诚服的效忠:“世子爷信得过小老儿,不嫌小老儿粗笨无能,小老儿……小老儿这条命,这点微不足道的手艺,从今往后,便交给世子爷了!但凭世子爷吩咐,水里火里,刀山火海,小老儿绝不含糊,万死不辞!”

这一次,顾川没有再虚扶阻拦,静静受了他这一拜。

投名状已立,从今往后,王大山父子,便是他在西山收拢的第一个心腹,第一个可用之人。

“好。”顾川微微颔首,语气坚定,“王师傅,这两日,你先将手头的活计尽数了结,安顿好家中事宜。而后,我们做第一件事——带我去找附近储量充足的石炭,还有,这附近可有可用的黏土与石灰石?”

王大山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惶恐,只剩下满满的兴奋与干劲,用力点头,声音洪亮:“有!有!世子爷,山后便有露天的石炭层,村里人偶尔会挖一些回家烧火做饭,虽说烟气大,却能烧!黏土与石灰石,后山废弃采石场里遍地都是,唾手可得!”

“很好。”顾川眼神一亮,“即刻带我去查看。”

他转身,看向身后早已听得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顾全与两名护卫,语气平静吩咐道:“你们先行返回别院,告知赵管事,我晚些时候再回去。富贵,你留下,跟着我。”

顾全心中满是疑惑,满肚子疑问,想要开口询问,却看着顾川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道:“是,世子爷。老奴这就返回别院等候。”

说罢,他带着两名护卫,转身匆匆离去。

顾川则带着富贵,跟在精神抖擞、干劲十足的王铁匠父子身后,朝着后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荆棘密布。

王铁匠父子常年在山中行走,早已习惯,步履轻快,如履平地。顾川这具身体虽说往日被酒色掏空,体质孱弱,却胜在年轻力壮,咬紧牙关,勉强能够跟上。

唯独苦了贴身小厮富贵。

他从小在侯府娇生惯养,养尊处优,哪里走过这般崎岖难行的山路?不多时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深一脚浅一脚,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抱怨,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坡。

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片黑黢黢、裸露在外的露天煤层,赫然出现在眼前。煤层不深,储量却颇为可观,质地虽说算不上顶尖优质煤,却也足以满足初期炼焦之用。不远处,便是那处废弃多年的小型采石场,裸露的岩层之中,灰白色的石灰石与质地细腻的黏土层清晰可见,正是烧制耐火砖、搭建高炉的绝佳材料。

顾川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捡起一块煤炭与一块石灰石,放在手中仔细端详、摩挲。

煤炭含硫量略高,需要通过炼焦工艺进一步提纯去除杂质;石灰石品质上佳,黏土细腻耐火,完全符合要求。

一切,都比预想之中更为顺利。

“王师傅。”顾川站起身,指着眼前的石炭,语气平静地讲解着原理,“这种石炭,若是直接用来炼铁,烟气大,杂质多,铁器易脆。但若是将它密封在窑中,隔绝空气,高温加热,便能炼出焦炭。焦炭烟少,火力强劲持久,温度极高,是炼铁炼钢的绝佳燃料。”

他又指向黏土与石灰石:“这两种材料,混合配比,烧制而成的耐火砖,能承受高炉内的超高温度,不会熔化崩塌。我们第一步,先建一座简易炼焦窑,炼制合格焦炭;第二步,用耐火砖搭建一座小型实验高炉,开始试炼精铁。”

王大山听得似懂非懂,许多词汇闻所未闻,可核心意思,却听得明明白白。

世子爷有真本事,有真法子,能把没人看得上的石炭,变成宝贝一样的焦炭,能造出前所未有的高炉,炼出真正的好铁!

心中的激动与崇拜,难以言表。

“世子爷!您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小老儿全听您的!”王大山搓着双手,满脸兴奋,干劲冲天。

“先返回铁匠铺。”顾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坚定,“我来画图纸,计算用料,规划窑炉与高炉尺寸。需要的人手,先从你相熟、忠厚可靠、能吃苦的佃户之中挑选,工钱按照市价,每日结算,绝不拖欠。所需工具、材料,列出详细清单,交由富贵负责采买。”

他转头,看向身边气喘吁吁的富贵,神色严肃:“富贵,从今往后,你便专门负责与王师傅这边对接,采买一应物资,管理账目,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我亲自签字,方可动用银钱。清楚了吗?”

富贵连忙收起一脸苦相,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语气郑重:“明白!世子爷放心!小的一定牢牢记住,尽心办事,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顾川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眼前连绵起伏的西山群山。

清风拂面,草木葱茏,远山如黛,晨雾散尽。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混杂着煤烟与泥土气息的空气,胸腔之中,一片开阔滚烫。

星火,已至西山。

燎原之势,自此而始。

第一步,炼焦,炼铁,打下工业根基。

第二步,造枪,造械,打造铁血利器。

第三步,练兵,积蓄,静观天下变局。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叠叠的山峦,望向远方那座繁华鼎盛、却又危机四伏的京城。

望向那个他尚未谋面、却早已注定一生为敌、争夺天下的天命主角——林昊。

乱世棋局,已然开局。

而他顾川,绝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天下,这命运,他要亲手掌控。

时间,分秒流逝,从不等人。

而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