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成必死反派

头疼。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插进去,在脑浆里狠狠搅了几圈。

顾川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猩红。绣着金线龙凤的帐幔沉沉垂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酒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奢靡腐败的味道。

他挣扎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宿醉带来的虚浮感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视线下移,床边跪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指痕。

两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世子…世子您醒了?”帐外传来尖细谄媚的声音,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躬身候着,“可要传醒酒汤?还是…把这两个不懂事的丫头拖下去处置了?”

世子?

顾川按住剧痛的太阳穴,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大胤朝,安平侯府,顾川。

京城第一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父亲是当今圣上表弟,母亲早逝,侯府势大,养出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以及……更清晰的画面。

寒光闪闪的长剑,刺破华贵的锦衣,穿透胸膛。持剑之人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冰冷刺骨。鲜血喷涌而出,生命迅速流逝……

“唔!”顾川捂住心口,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寝衣。

那不是梦。

那种濒死的绝望和剧痛,真实得可怕。

“都出去。”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是,老奴这就让她们滚。”

两个少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寝殿。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寝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顾川喘息着,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踉跄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放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脸。

十八九岁年纪,脸色因纵欲过度而苍白,但眉骨英挺,鼻梁高直,唇形优美,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只是眼窝深陷,眼底泛着青黑,嘴角习惯性地下撇,透着骄横阴鸷之气。

这是……那个顾川?

不,现在是他了。

顾川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更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拼凑——

他昨晚在“春风楼”喝得酩酊大醉,回府路上撞见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女,当街就让随从抢了回来。那少女是西城柳秀才的女儿,柳秀才虽穷,在士林中却有些清名。

按照“剧情”,这件事会成为压垮安平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柳秀才羞愤交加,一病不起,他那个在边军中立功即将回京的远房侄儿听闻此事,怒发冲冠。而这个侄儿,正是那本古早男频爽文的主角——林昊!

林昊回京后,凭借军功和“机缘”,迅速崛起。而顾川这个反派,则在一次次作死中不断给主角送经验、送声望,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昊“替天行道”,一剑穿心。

凭什么?

就因为他投胎成了反派?就因为他这张脸比主角还帅,所以活该成为主角传奇路上的垫脚石?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环顾这间奢华至极的寝殿:紫檀木的家具,南海的珍珠帘,西域的地毯,多宝阁上摆满了珍奇古玩。空气里甜腻的熏香,床边散落的女子衣物,无不昭示着原主荒淫无度的生活。

而这样的生活,即将在主角的剑下终结。

“去他妈的剧情!”

顾川一拳砸在梳妆台上,铜镜哐当作响,指骨传来剧痛,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能坐以待毙。

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安平侯世子这个身份是催命符,但或许……也能成为护身符,甚至是起点。

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逐渐清晰:大胤朝,类似明朝中后期,但更闭塞。生产力低下,土地兼并严重,流民渐多,边疆不稳。权贵醉生梦死,底层民不聊生。

而他这个侯府,虽然名声臭了,但爵位还在,名下还有不少田庄、铺面。哪怕被原主败得差不多了,总还有点底子。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在京城尚有几分威慑力,能提供一定的行动便利。

现代知识……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顾川,二十七岁,某重点高校机械工程硕士,毕业后进入一家高端装备制造企业,是项目组最年轻的骨干工程师。他熟悉材料学、机械原理、基础化学,甚至因为爱好,对军事历史和早期工业革命的技术演变有过深入研究。

虽然做不到手搓核弹,但一些基础原理和技术思路,足以在这个世界掀起风暴。

关键是,从哪里开始?怎么开始?

“世子…”门外又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侯爷…侯爷让您醒了立刻去前厅书房,有要事……”

安平侯顾鼎文,原主的父亲。一个同样骄奢但懂得收敛经营的老狐狸,对原主是又爱又恨,恨铁不成钢。

顾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残水狠狠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然后在衣柜里翻找——满柜绫罗绸缎,华而不实。他勉强找出一套相对素净的靛蓝色锦袍换上,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散乱的黑发。

再次看向镜中。

苍白依旧,眼下的青黑未褪,但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浑浊、暴戾和纵欲过度的涣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属于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调试参数、与图纸和公式打交道的工科生的眼神。

推开沉重的殿门,阳光有些刺眼。廊下侍立的内侍和护卫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空气中甜腻的熏香被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些。

穿过三重庭院,绕过影壁,来到前厅书房。一个穿着褐色锦袍、面容与顾川有几分相似但已显老态、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正是安平侯顾鼎文。

“逆子!你还知道醒来!”顾鼎文一看到他,立刻停下,指着他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顾川脸上,“昨晚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光天化日,强掳民女,还是西城柳秀才家的女儿!那柳秀才虽穷,在士林却有些清名,已经闹到顺天府去了!你……你是非要把这个家彻底败光,把为父气死才甘心吗?!”

记忆涌现,昨晚当街抢人的画面清晰起来。原主的嚣张,少女的哭喊,路人的敢怒不敢言……

顾川垂下眼帘。按照原主的性子,此刻应该梗着脖子顶嘴,或者满不在乎地说“一个穷秀才算什么东西”。

但他不是原主。

他撩起袍角,直接跪了下来。

“噗通”一声,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清晰。

顾鼎文愣住了,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门口偷听的管事和下人也傻了眼。世子爷……下跪了?还是这般干脆利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亲息怒。”顾川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儿子昨日饮酒过量,神志不清,犯下大错。惊扰父亲,败坏门风,儿子自知罪孽深重,请父亲责罚。”

顾鼎文张着嘴,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那眼神、那姿态、那语气……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你……你当真知错了?”顾鼎文语气缓了缓,但充满怀疑。

“千真万确。”顾川抬起头,目光恳切,“儿子愿亲自去向柳秀才赔罪,补偿其女,平息此事。往后定当闭门思过,修身养性,再不惹是生非。”

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先解决眼前的麻烦,稳住这个便宜爹,才能争取时间和空间。

顾鼎文脸色变幻不定。这个儿子是他唯一的嫡子,虽然不成器,却是侯府未来的指望。以前打骂无数,从来都是阳奉阴违,变本加厉。今天这是……难道上次纵马摔伤昏迷了几天,真把脑子摔清醒了?

他踱了两步,沉吟道:“赔罪是必须的!不仅要赔罪,还要重礼补偿!我会让赵管事去办,你……你就别出面了,免得再刺激那柳秀才。”顿了顿,看着顾川,“至于闭门思过……也好。城外西山的别院,清静,你去那里住上一段时日,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不准回城!”

去城外别院?

顾川心中一动。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和权力中心,正好方便他暗中行事。脸上却做出不甘又顺从的表情:“是,儿子遵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子想着,既已决心改过,空度时日也是无益。儿子想去别院后,看看那边的庄子和铺面账目,学着打理些庶务,也算是为父亲分忧,为将来继承家业做准备。”顾川说得滴水不漏。

顾鼎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学打理庶务?总比在城里惹是生非强!难道这孽障真的转性了?

“你有此心,倒也难得。”顾鼎文捋了捋胡须,“西山那边的田庄和几个铺子,确实经营不善,你既然想去,就去看看吧。不过,不许胡来!一切都要听老管事的安排!”

“是,多谢父亲。”

走出书房,顾川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和这个老狐狸打交道,半点大意不得。

接下来的几天,安平侯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世子爷不仅真的闭门不出,甚至还主动要了府里历年的一些旧账本和地契文书去看。虽然没看多久就丢在一边(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记账方式让顾川头疼,关键信息他已用现代方法重新梳理记录),但这份“安静”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不安。

最让下人们跌破眼镜的是,世子爷居然把他收藏的那些春宫图、淫具、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物”,全都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顾川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代表着原主荒淫生活的物件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火焰映亮了他沉静的眼眸。

“世子……这,这些都是您的心爱之物啊……”贴身小厮富贵战战兢兢地说。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顾川淡淡道,“以后,这些东西都不必再提。”

富贵张了张嘴,看着世子爷那张依旧俊美、却莫名透着疏离和威严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

烧完那些东西,顾川开始清点侯府的库房。

安平侯府传承三代,积累颇丰。虽然被原主败了不少,但底子还在。金银现钱不多,大约还有五千两白银,一千两黄金。但珠宝古玩、名人字画、珍奇摆设不少,粗略估算,价值不下十万两。

此外,京城内有铺面十二间,城外有田庄八处,山林两片。西山别院附近就有两处田庄和一片山林,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铁匠铺和杂货铺。

顾川默默计算着。

启动资金有了。试验场地有了(西山)。初步的工业基础……那个铁匠铺是关键。

他需要人手。可靠的人手。

原主身边都是些溜须拍马、欺软怕硬的货色,不堪大用。侯府里的老人,多是顾鼎文的心腹,他暂时动不了,也不完全信任。

只能慢慢物色,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五天后,顾川带着简单的行李,乘坐马车,在一队侯府护卫的“护送”下,离开了京城,前往西山别院。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墙。

夕阳西下,城墙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这座城市繁华而腐朽,是他命运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

但他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

马车颠簸着驶上官道,京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顾川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一张张草图闪过:高炉结构、焦炭炼制流程、简易车床设计、火药配方比例、火门枪的雏形……

科技树要点亮,材料和能源是基础。优质钢铁是第一步。有了钢铁,才能制造机器,制造武器。

武器……是保障一切能进行下去、并在未来可能到来的冲突中活下去的硬通货。

主角有他的机缘和光环。

而他,有跨越时空的知识,和一颗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心。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是所谓的主角天命不可违,还是科技与生产力的洪流,能碾碎一切既定轨迹。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车轮辘辘,驶向未知的西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