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王艷閃過一絲遲疑,但在對方的催促下只能照辦。她盤腿而坐,雙手疊放掌心向上置於膝頭。鄂晴霜取出一塊露炎玉碎片。行路期間,她做了一個布袋盛放神玉,並掛在脖頸處藏於衣內,危急時刻隨即能取用。
露炎玉既然能吸取藥液中的毒性,或許也能吸取人體內的毒。雖然並無把握,但她已無路可退,理應一試!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手卻僵硬地攥著玉石不肯鬆開。鄂晴霜腦中如陀螺般飛轉,彷彿有個聲音在提醒她,竟敢如此草率地動用這件絕世奇珍嗎?萬一這會讓露炎玉受損得更加嚴重……甚至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該如何是好!
鄂晴霜緊咬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猶豫的情緒反映在顫抖的手指和滲滿汗水的掌心中。與此同時在下方,秋楊志身陷重圍的怒吼聲愈發微弱,時間在一點點耗盡。神之上殿弟子把心一橫,將露炎玉放在孫王艷疊放在膝頭的掌心上。她不知神玉的使用方法,只能胡亂盲猜。若無效果,便只能坐以待斃!
剎那間,玉石在她眼前發生了變化。
先前,這塊玉吸取了治療姬大將軍次女藥液中的毒性,導致玉質內部的細微黑点布滿全身,使得玉石原本的通透感變得渾濁。但此刻,玉石竟漸漸煥發出瑩潤的光澤,黑点一點點消散。
糟了!鄂晴霜渾身冰冷。難道她想錯了?玉石並非在吸取孫王艷體內的毒,反而在釋放先前儲存的毒素。她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鄂晴霜正欲收回玉石,女俠卻在閉目中先開了口:
“小霜,妳做了什麼?為何我感覺身體舒暢了許多。”
神之上殿弟子蹙起眉頭。孫王艷原先慘白的臉色開始浮現淡淡的血色,呼吸也變得順暢而不再急促。玉石當真能吸取她體內的毒。鄂晴霜終於露出了笑容,暫且將玉石的異常拋諸腦後,喊道:
“小艷,試著運轉內息,若何時覺得順暢無阻了便告訴我。”
過了好一會兒,孫王艷開始運氣自如。鄂晴霜將玉石重新藏回衣內。待孫王艷獲准睜眼後,她隨即翻身而起,徑直從瞭望塔上跳了下去。
秋楊志已是強弩之末,但山賊們亦受傷慘重。有了孫王艷加入戰局,賊眾愈發潰不成軍,轉瞬之間便被悉數制服。鄂晴霜在瞭望塔上屏息守候,直到此時才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
結束了……總算結束了……
山賊在這一帶作惡已久,官府早已頭疼萬分,如今忽然有俠客將其徹底剷除,自然是欣喜若狂。待追蹤處理完後續事宜,便恭請俠客一行人回城,安排入住上好的客棧。
秋楊志雖然果斷剷除山賊,卻未取任何一人的性命。至於他眼中的毒,只需洗淨便已緩解。較為令人擔憂的是他身上為數眾多的傷口,雖不致命,卻因失血而顯得虛弱,處理完傷口後他便隨即陷入沈睡。而孫王艷必須運功驅除殘毒,故而只剩下鄂晴霜負責向捕快交代案情。
待回到客棧已是入夜時分,她第一時間便趕去探望孫王艷,還順道拽了一位郎中過來。
“小艷,妳讓郎中再診一次脈吧。”
“可捕快先前不是已經派過郎中來診治過了嗎?那時妳也在場呀。”
“妳既中毒又受傷,怎能任由他們那般草率檢查。我打聽過客棧了,這位郎中可是城裡醫術最高明的呢。”
女俠受不住這番苦口婆心的勸說,只好應允。至於那位郎中……在不得不回答了鄂晴霜三番四次的詢問,確認她朋友安好無損、體內毒素幾乎排盡且並無內傷,只需調理外表的輕微傷口後,鄂晴霜才如釋重負,放他離去。
在此之前,女俠曾要求與鄂晴霜同住一房,理由是身體仍因中毒而虛弱,理應有伴照應。當鄂晴霜再次回到房內,便發現孫王艷盤腿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想必並非我自作多情吧?小霜似乎對我關懷得有些反常。”
鄂晴霜低頭避開視線。那種擔心露炎玉會將毒素反向灌入女俠體內的恐懼依然籠罩著她。總不能告訴對方,她是害怕自己毫無章法地動用神玉驅毒可能會在對方體內留下後患吧?於是隨口敷衍了個藉口,推說要去探望秋楊志便溜了出來。
秋楊志的房間位於客棧二樓的另一角。推門而入,便見乞丐大俠正坐在窗邊的茶桌旁。渾身纏滿紗布,臉色蒼白,尤其是雙唇毫無血色,模樣比與姬大將軍交戰時還要狼狽。鄂晴霜邁步靠近,他竟毫無察覺,只管緊閉雙眼用手撐著額頭。她心頭一沈,莫非他的傷情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女子慌忙搖晃他的身體:“你出什麼事了嗎?”
秋楊志睜開眼,神情有些茫然:“妳怎麼來這兒了?我正閉著眼盤算待會兒要點些什麼來吃呢。”
她頓時怒火中燒,重重坐到他身旁:“山賊之事與我半點關係都沒有,結果我卻跑得滿頭大汗累得要死,你倒好,胃口竟然還這麼大!”
秋楊志困惑不已,好在懂得倒茶獻殷勤:“有勞鄂姑娘了,請喝杯茶向妳賠罪。”
“我的辛勞就值這一杯茶嗎?”
“學會像我這樣討人情了,鄂姑娘真是學得飛快。”
見她瞪眼,乞丐大俠卻齜牙咧嘴地調皮一笑。鄂晴霜因剛從孫王艷房裡出來,心中還存著幾分煩躁,便脫口而出譏諷道:
“傷得這麼重竟然還只顧著吃,請秋大俠保重身體,別讓我的差事再被耽擱下去了!”
聽者立刻收起笑容,趕緊拍拍胸口道:“那是自然,區區輕傷而已,明日便能出發趕路了。”
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樣若非因為眼中那抹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疲憊,倒還算有幾分可信。在江湖中摸爬滾打,若顯露軟弱便會處於劣勢,他想必已習慣了這種生存之道。女子心中頓生愧疚,正欲開口致歉,秋楊志卻搶先一步說道,同時從懷中掏出兩瓶藥放在桌上:
“這些是我從山賊首領女兒那裡奪來的毒药。綠塞瓶子的是化功散,黑塞瓶子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無論是服下還是從傷口進入,藥效皆同。至於解藥已不剩了,那女子只是在欺騙我們。”他將手指向藥瓶,“既然是我耽誤了妳的時間,這些便送給妳權當賠罪。”
鄂晴霜隨即退後避開:“我不精通毒術,拿這些做什麼?尤其是這種沒有解藥的毒。”
“事實上,這些毒的解藥並不難配製,尋常郎中都能做。只是那些山賊不怎麼用解藥,才懶得重新配製。”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碰。”
“既然要在江湖行走,也該學著防身。就拿今日來說,假設妳沒能及時幫小艷驅毒,我們恐怕就糟了。說起來,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妳是用什麼法子辦到的?”
神之上殿弟子這才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隨後取出那兩塊玉石放在桌上。
“您瞧,現在其中一塊玉石內部佈滿了黑色斑點,另一塊卻潔白瑩潤如羊脂,幾乎看不出曾是同一塊玉了。”她面色極其難看,彷彿心被生生掏出一般,“為何越是努力補救,情況反而越發糟糕?我要如何帶著這副模樣的玉石去見師傅?”
鄂晴霜一直為玉石的異常感到焦慮,並責怪自己魯莽動用神玉驅毒,語氣哽咽得近乎落淚。秋楊志雖深感憐憫卻也愛莫能助。然而在他來回審視兩塊玉石之際,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當真奇怪,為何玉石會發生這般變化?”
女子愣住了,這是她從未考慮過的視角:“那您能否猜出其中的緣由?”
秋楊志撓撓頭:“我才疏學淺,只懂得習武。而一血斷命門的武學根基皆源於陰陽哲學。師傅常教導說,自然界往往產生如陰陽般的對立,如黑與白、男與女、水與火,萬事萬物皆受此規律制約。即便毒药……也應能分為兩端,熱毒與冷毒,發作快或慢。有沒有可能,當露炎玉吸取不同類別的毒素時,便會在玉石內部呈現出相應的颜色?一側為黑点,一側為白點,隨積累的毒量而變。”
鄂晴霜雙目瞬間發亮,回想起師傅關於露炎玉的解說,她早已爛熟於心,還曾背誦給師傅聽:
“初握神玉感其熱,瞬息變幻化為寒。忽溫忽冷兩相對,循環往復時均等。此玉誠為陰陽之化身。”
這正巧與秋楊志的推測契合!
“若神玉能吸取屬性相反的毒素,說明若我能掌握其中竅門,或許能利用毒药來調節玉石的颜色,使其恢復原狀。”
“且若我們的想法正確,說明妳發現了數百年來無人知曉的神玉奧秘。這可是極其偉大的發現,魏宮主定會大悅,說不定能減輕妳盜取玉石的罪責。”
她也同樣抱此奢望,因而展露笑顏。他接著說道:“我曾以為奇珍異寶僅是美觀之物,沒想到竟有如此深意。難怪魏宮主如此沈溺於收藏它們。”
“不僅是收藏,還勤於鑽研其特性。師傅常說,奇珍異寶宛如天上的繁星,有時會被月光遮掩而斂去光芒。我等的職責便是將其尋回並妥善保管,以傳後世。每當他發現新的珍寶或能對其奧秘有更深的體悟時,總會感嘆道:‘瞧見了嗎?我又尋到一顆隱於天際的星辰。’隨後將其記錄成冊。”
“《星隱錄》嗎?聽起來當真有趣,可惜這一次,有些星星竟墜落破碎了。若是魏宮主知曉了,不知會是何等神情。”
鄂晴霜瞪了他一眼。秋楊志放聲大笑,卻不慎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她想起他的傷勢,便強令他在房內歇息,自己下樓去點餐。等待廚房備餐之際,客棧通知官府的人剛將她們遺棄在半路的馬車送了過來。鄂晴霜大喜,吩咐客棧待餐點備妥後送往秋楊志房中,自己則將車上的行囊搬回房間安置,並邀孫王艷一同用膳。
“我不餓,想再歇息片刻。”孫王艷委婉拒絕,隨後帶著幾分遲疑開口道:“小霜,在我看來妳是個聰慧且重情義的人,我想與妳結為知交……妳意下如何?”
聽者心頭一驚,趕緊將包裹放在床沿,強裝笑顏遮掩道:“我們原本不就是朋友了嗎?”
“既然是朋友,那便不應彼此隱瞞。”
鄂晴霜頓覺喉頭像被什麼硬物梗住了一般。這位女俠性格豪爽真誠,她極其欣賞,若在平時定會欣然相交。然而此刻她所背負的秘密事關神之上殿的名聲,半個字也洩漏不得。
“妳在說什麼呀,我完全聽不明白。”
孫王艷瞥了一眼床上的行囊,隨即將視線移向別處:“不過是些隨口胡言,妳別介意。我已讓人備好了熱水,妳趁著天冷之前趕緊沐浴吧,待會兒再去用膳。”
靠牆的一角設有木質屏風,屏風後方木桶升起的蒸氣如厚厚的簾幕。鄂晴霜已有數日未曾沐浴,自然欣喜萬分。她從行囊中翻出換洗衣物後便快步走入屏風後。約莫半個時辰後,她容光煥發地走了出來,將東西收回包裹,對孫王艷說道:
“妳還沒沐浴呢,我去叫人來換水,然後在秋大俠房裡等妳一起用膳。”
女俠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那目光彷彿能洞穿萬物。鄂晴霜暗自嚥了口唾沫,隨後孫王艷卻神色如常地應允了。鄂晴霜趕忙隨口應酬兩句便轉身離去。
再次回到秋楊志房中,只見大桌上已擺滿了飯菜,而那兩瓶毒药依舊放在茶几上。她徑直坐下品茗,等他將飯菜一掃而空後,才語氣平靜地開口道:
“小艷確實是一位仁義俠客,熱衷於扶危濟困,且心思極其敏銳。”
“沒錯,我這朋友性情正是如此。”
“但可惜……她聰明太過了,已經查出我是神之上殿的弟子。”
秋楊志驚得手中木箸脫落:“這可是大事!妳務必核實清楚。”
“若無十分把握,我豈敢厚著臉皮來找你商量。”鄂晴霜緩緩放下茶盞,就在那兩瓶毒藥旁,“既然如此,便留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