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个……人?
林星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密林里走出来的生物。
他们直立行走,躯干和四肢与人类无异,但头部——或者说,他们的脸——覆盖着浓密的毛发,耳朵尖尖地竖在头顶,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狼人。
这个词几乎是自动跳进她脑海的。
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毛发呈深棕色,腰间围着兽皮裙,手里握着一柄石矛。他走到巨狼面前,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音节——那是一种林星辰从未听过的语言,但语调里明显带着询问。
巨狼——或者说,银灰色的巨狼——同样发出一串音节作为回应。
林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在说话。
这个认知比巨狼救了她更让她震惊。这不仅仅是会使用工具的动物,这是拥有语言能力的智慧生物。
深棕色毛发的“人”听完巨狼的回应,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落在林星辰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她——她的白色破研究服,她的战术腰包,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庞。然后,他开口了,用一种生硬而古怪的腔调,吐出了几个字:
“你……是……谁?”
林星辰愣了一秒。
那是星际通用语。
虽然发音别扭得厉害,但确实是星际通用语——人类在进入星际时代后,为了方便交流而创造的人工语言,后来逐渐演变成银河系的事实通用语。作为基因工程学博士,她当然学过。
“我……”她张了张嘴,用通用语回应,“我叫林星辰。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深棕色毛发的“人”皱起眉头——林星辰猜测那是皱眉的表情——又说了几句什么,这次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银灰色的巨狼走上前,轻轻蹭了蹭那个“人”的手臂,发出一串音节。那个“人”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朝林星辰点了点头。
“跟我……来。”他说。
林星辰跟着他们走进了一个部落。
部落坐落在峡谷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上,周围用粗大的木桩围成栅栏,栅栏上挂着某种兽骨做成的装饰。里面散布着几十个圆形建筑,和她从空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用木材和泥土搭建,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像一个个倒扣的陶碗。
部落里到处都是“人”。
不,不对,不是“人”。林星辰在心里纠正自己——是兽人。
有的毛发是灰色的,有的是棕色的,还有几个毛发是罕见的白色。他们有的在打磨石器,有的在处理猎物,还有几个年幼的小兽人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看到林星辰被带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好奇。
林星辰尽量保持镇定,跟着领路的兽人往前走。她注意到,那些成年兽人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种……警惕。像在看一个未知的、可能带来危险的东西。
深棕色毛发的兽人把他们带到一座比其他建筑略大的圆屋前,停下脚步,朝银灰色的巨狼说了几句话。巨狼点了点头,然后——
林星辰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银灰色的毛发收缩,骨骼重塑,肌肉重组。短短几秒之内,四足站立的巨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立的、赤裸的、拥有银灰色短发和琥珀色眼睛的——年轻男人。
他肩胛处的绷带跟着身体的变换一起缩小,依然牢牢地贴在皮肤上,但显然已经不太合身。
林星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圆屋。片刻后,他走出来,腰间多了一条兽皮裙。
“进来。”他说。
这一次,他说的是通用语,比那个深棕色兽人流利得多。
圆屋内部比林星辰想象的要整洁。地面铺着干燥的干草,角落里堆着一些兽皮和陶罐,正中央是一个火塘,火苗正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陶釜,里面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肉香。
年轻男人示意她坐在火塘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什么?”他问。
林星辰被这个直白的问题噎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是人类。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的飞船出了事故,我坠落到这里。”
“飞船?”年轻男人皱起眉头。
“就是一种……可以飞行的工具,能带着人在星空中穿行。”林星辰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你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吗?”
年轻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只有……天上的星星。”他说,“还有偶尔掉下来的铁块。”
铁块?林星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概是陨石。
“你们这里,叫什么名字?”她问。
“萨尔玛。”年轻男人说,“我们的部落,叫银月。”
“银月……”林星辰轻声重复,“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岚。”他说。
岚。
林星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把它记住。
“谢谢你救了我。”她认真地说,“两次。”
岚摇了摇头。
“你从天上掉下来。”他说,“第一次,我看到你。第二次,黑齿跟着你。”
黑齿?林星辰想起那只被咬死的黑兽。
“黑齿……是那种野兽的名字?”她问。
岚点了点头。
“黑齿是游荡者。单独行动,但很危险。它闻到你的味道,跟过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星辰身上,“你的味道,和我们不一样。”
林星辰苦笑了一下。
“我大概确实和你们都不一样。”她说,“我是人类。在我的家乡,像我这样的人类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但在这里……”
她没有说下去。
岚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受伤了吗?”
林星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几处擦伤和淤青,都不严重。
“没有。”她说,“只是擦破点皮。”
岚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陶罐回来。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某种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涂上。”他把陶罐递给她,“伤好得快。”
林星辰接过陶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谢谢。”她说。
岚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下,拿起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火。火焰噼啪作响,火星飞溅,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林星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说通用语?”她问,“其他人的通用语都很生硬,但你说得很流利。”
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母亲教的。”他说,“她是从东边来的。东边的部落,和外面的人有交易。她小时候学过。”
“外面的人?”林星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是说,除了你们部落,还有其他……智慧生物?”
岚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很久以前,有穿铁衣的人从天上下来。他们和东边的部落做交易,用会发光的东西换我们的皮毛和矿石。然后他们走了,很久没再回来。但我母亲说,他们还会来的。”
会发光的东西——林星辰脑海里闪过一个词:能量块。那些东西在星际贸易中是硬通货,原始部落用皮毛和矿石交换,看似公平,但实际上——
等等。
她的思路突然被打断。
岚说“很久以前”。如果他母亲的母亲那一辈见过“穿铁衣的人”,那意味着——
这个星球,至少在几十年前,曾经被外星文明接触过。
林星辰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天晚上,林星辰在岚的安排下住进了圆屋旁边一间较小的空屋里。岚给她拿来两张兽皮当被褥,又端来一碗热汤。
汤是用某种兽肉炖的,加了盐和一些不知名的香料,味道有些奇怪,但对于饿了一整天的林星辰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她喝得一滴不剩,然后躺在兽皮上,盯着圆屋顶上的缝隙发呆。
透过缝隙,她能看到一小片星空。
那些星星和她在地球上看到的完全不同。有的偏红,有的偏蓝,亮度也不一样。她试着寻找熟悉的天体——太阳系的位置、银河的轮廓——但什么都找不到。
我到底在哪儿?
她摸出腰包里的终端,按亮屏幕。电量还剩18%,依然没有信号。她打开本地文件,找到自己的个人日志,犹豫了几秒,开始录音。
“穿越第一天。或者说,我以为是第一天。”她压低声音说,“坠落到一个陌生的星球,被一只巨狼救了。巨狼是兽人,可以变成人形。这个星球上有兽人部落,他们的文明水平大约相当于地球的新石器时代。但……有迹象表明,他们曾经被更高级的文明接触过。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至少,我还活着。”
她关上终端,把它塞回腰包。
闭上眼睛之前,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岚。
第二天早上,林星辰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军刀,冲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她看到部落里的人都在往栅栏方向跑,手里握着石矛石斧,神情紧张。
出事了。
林星辰推开门,跟着人群往前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岚对她有救命之恩,银月部落收留了她一夜,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栅栏外,一群陌生的兽人正在和银月部落的守卫对峙。
那群兽人的毛发比银月部落的人更深,呈深棕色或黑色,脸上涂着白色的纹路,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黑毛兽人,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石锤,正用林星辰听不懂的语言朝守卫吼叫。
她看到了岚。
岚站在守卫的最前面,赤裸的上身裹着一件兽皮披肩,肩胛处的绷带已经换过。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黑毛兽人。
林星辰挤到人群前面,刚好看到黑毛兽人抬起石锤,指向部落的方向。
他吼出的那串音节里,有一个词她听懂了——
“人类”。
她的心猛地一沉。
黑毛兽人的目光,越过岚,越过守卫,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
岚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挡在林星辰和那个黑毛兽人之间。
黑毛兽人又吼了一句什么。这一次,林星辰听出了更多的词:
“交出来”、“祭祀”、“血债”。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愤怒的低吼,有紧张的窃窃私语。岚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守卫们齐刷刷地举起石矛。
对峙,一触即发。
林星辰看着岚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切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