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有时会有破碎的感知渗进来——颠簸,失重感,金属摩擦的尖啸,还有低沉的引擎轰鸣。乔颖的意识在疼痛和昏迷之间浮沉,每一次试图清醒,都像是要从深海中挣扎上浮,却总被无形的力量拖回黑暗。
血色爪印的影像反复闪现,然后是乔娜最后那条未发送完的消息。那些画面和文字碎片般旋转、重组,变成噩梦的素材。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震动中,他彻底醒了过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全身每一处骨头都在抗议,尤其是胸口,呼吸时像有碎玻璃在肺里摩擦。然后是气味——汗臭、血锈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某种金属氧化后的酸涩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浓稠空气。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被挤压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周都是人,活人的体温,死人的冰冷,还有压抑的抽泣和呻吟。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货舱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通风口透进微弱的光。舱壁上布满锈迹和污痕,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损的货箱。至少几十个人挤在这里,男男女女,都是矿工打扮,有些人身上带着伤。
货舱在持续震动,伴随着规律的引擎嗡鸣。
飞船。他们在飞船上。
乔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完整——警报,爆炸,乔娜被掳走,机甲,血色爪印……
“我们……被卖了。”旁边一个中年矿工喃喃道,眼神空洞,“海盗不杀我们,是要卖到黑市去。我听说过……铁锈带边缘,有个地方……”
“黑石。”另一个声音嘶哑地接话,“是黑石佣兵团。他们买俘虏,当炮灰用。”
黑石。乔颖听过这个名字。在矿工们的传言里,那是个比海盗更可怕的地方。海盗至少抢完就走,黑石却会把你最后一点价值榨干,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处理掉。
货舱突然剧烈倾斜,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乔颖抓住舱壁上的一个固定环,透过高处通风口的缝隙,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漆黑的星空背景下,一座巨大的、由无数废旧飞船、金属垃圾和临时结构拼凑而成的空间站,像一头畸形的钢铁巨兽,悬浮在虚空之中。空间站表面闪烁着零星的光点,那些是还在运作的区域。更远处,能看到几艘涂着暗沉颜色的飞船正在进出港口,船身上隐约可见某种岩石纹理般的涂装。
空间站中央,用粗犷的字体喷涂着一个名字,每个字母都有小型飞船那么大:
**黑石**
货舱门的方向传来液压装置启动的轰鸣声。光线从逐渐扩大的门缝里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粗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
“所有货物,出来!排好队!谁敢乱动,就地处理!”
乔颖松开固定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胸口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扫过货舱里那些绝望的脸,最后落在逐渐打开的舱门外。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必须活下去,才能找到妹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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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完全打开,刺眼的白光让乔颖眯起眼睛。两个穿着暗灰色作战服的人站在门口,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手里端着造型粗犷的能量步枪。枪口在光线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出来!”其中一个佣兵吼道,声音透过面罩变得失真。
俘虏们开始缓慢地移动,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乔颖夹在人群中走出货舱,踏上连接飞船和空间站的金属廊桥。廊桥没有护栏,脚下是透明的强化玻璃,能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站立不稳。
空间站内部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震撼。
这是一个由无数废弃结构拼接而成的巨大空间,高度至少有五十米。头顶上,各种管道、电缆、通风管像藤蔓一样缠绕交错,有些地方还在滴着不明液体。墙壁是用不同型号飞船的外壳焊接而成的,接缝处能看到粗糙的焊疤和锈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焊接烟雾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腐烂金属的酸涩气息。
他们被驱赶着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和零件,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规律地闪烁。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打开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机库。
乔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比矿坑主升降平台还要大上三倍的巨大空间。地面上停放着至少二十台机甲,大部分都是老旧的型号,有些甚至是从军用型号改装来的民用货。机甲的涂装五花八门,但都统一在肩甲位置喷涂了黑石的标志——一块碎裂的黑色岩石。
机库的角落里堆着成山的零件和废料,几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人正在拆卸一台机甲的腿部关节,电焊的火花四溅。空气中除了机油味,还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像是血液在金属表面干涸后散发的气息。
俘虏们被赶到机库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站着十几个佣兵,全都端着枪,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货物。
“蹲下!”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乔颖跟着其他人一起蹲下。膝盖触地的瞬间,他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有大型机械在附近运作。他抬起头,目光在机库里扫视。
最显眼的是机库深处那台机甲。
那是一台“暴君级”重型突击机甲,高度超过十二米,通体涂装成暗沉的铁灰色。机甲的肩膀、胸口和腿部都加装了厚重的附加装甲,上面布满了弹痕和能量武器烧灼的痕迹。机甲的左臂改装成了一门三联装磁轨炮,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人。
这绝对不是矿工能接触到的装备。这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机甲的驾驶舱舱门突然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身高至少有两米,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脸上从左额到右下巴横贯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某种能量武器近距离烧灼过,皮肤扭曲成暗红色的肉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各种伤疤和纹身。
“屠夫”卡洛斯。
乔颖听过这个名字。在矿工们的传言里,卡洛斯是铁锈带最残忍的佣兵头子之一。据说他曾经一个人屠光了整个殖民点的反抗者,连老人和孩子都没放过。那些传言里总少不了关于他脸上那道疤的故事——有人说那是被联邦特种部队的激光剑砍的,有人说那是和某个外星种族搏斗时留下的。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二十米外,用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扫视着蹲在地上的俘虏。
“站起来。”卡洛斯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让我看看这次送来了什么货色。”
俘虏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乔颖感觉到旁边的人在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卡洛斯开始沿着队列走动,脚步沉重而缓慢。他每经过一个人,就会停下来打量几秒,有时会伸手捏捏对方的肩膀,或者掰开嘴巴看看牙齿。那动作像是在检查牲口。
“太老了。”他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矿工,“送去拆解车间。”
两个佣兵立刻上前,抓住那个矿工就往机库侧面的小门拖。矿工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其中一个佣兵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他立刻软了下去。
“有慢性病的。”卡洛斯又推开一个咳嗽不止的中年女人,“处理掉。”
这次连拖都没拖,一个佣兵直接举起枪,能量束击穿了女人的额头。尸体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机库里格外清晰。
乔颖的胃部一阵翻涌。他强迫自己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卡洛斯脚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金属地板的缝隙里。
队列在迅速缩短。
卡洛斯停在一个年轻矿工面前。这个矿工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满是恐惧。
“以前碰过机甲吗?”卡洛斯问。
“没……没有。”年轻矿工的声音在发抖,“我只开过矿用外骨骼……”
卡洛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下巴,用力掰开他的嘴。
“牙齿还行。”他松开手,对旁边的佣兵说,“送去训练营,看看能不能用。”
年轻矿工被带走了,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终于,卡洛斯停在了乔颖面前。
乔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机油、汗味、还有某种淡淡的血腥味。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年龄。”
“二十三。”乔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以前做什么的?”
“矿工。在K-7矿星。”
“开过机甲吗?”
“只开过矿用外骨骼。‘矿工III型’,手动操作,神经链接是坏的。”
卡洛斯盯着他看了很久。乔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使用价值。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躲闪,也不流露出太多情绪。
“伸手。”卡洛斯说。
乔颖伸出双手。手掌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八年矿工生涯留下的印记。卡洛斯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捏了捏骨头,又掰开手指检查关节。
“还算结实。”他松开手,“以前受过伤吗?”
“肋骨断过两次,左臂骨折过一次,都是矿坑事故。”
“恢复得怎么样?”
“没留下后遗症。”
卡洛斯点了点头,转向旁边的佣兵:“这个留下。其他的——”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十几个俘虏,“老规矩,能用的送去训练营,不能用的处理掉。”
乔颖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向那些被判定为“不能用的”俘虏,里面有几个他认识的面孔——同一个矿坑的工友,曾经一起在矿道深处啃着能量棒聊天的普通人。现在他们脸上写满了绝望,有些人已经开始低声哭泣。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佣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们的手劲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带他去烙印室。”卡洛斯说完,转身走向那台“暴君级”机甲,没有再回头看这边一眼。
乔颖被拖向机库侧面的一扇小门。门打开时,一股热浪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刑具。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台,台面被熏得发黑,上面固定着几个铁环。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角落里的那台机器。
它看起来像一台老式的打印机,但连接着一个手臂粗的金属管,管子的末端是一个方形的烙铁头。烙铁头正在加热,发出暗红色的光,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按上去。”一个佣兵推了乔颖一把。
乔颖踉跄着走到金属台前。另一个佣兵抓住他的左臂,粗暴地按在台面上,然后用铁环固定住手腕和肘部。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这是黑石的规矩。”拿着烙铁的佣兵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每个新来的都要打上标记。有了这个标记,你就是黑石的财产。逃跑的话,整个铁锈带没人敢收留你。死了的话,这个标记就是你的身份证明。”
烙铁头越来越近。
乔颖能看到那上面刻着的图案——不是黑石的标志,而是一串细密的条形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资产编号 ST-4783**。
“忍着点。”佣兵说,“第一次总是最疼的。”
烙铁按在了左臂内侧的皮肤上。
剧痛。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碳化,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烧焦的臭味。乔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烙铁上的每一个凹槽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条形码的纹路,数字的轮廓,还有那行小字的笔画。这些图案正在被永久地刻进他的身体里,成为他新的身份证明。
财产。耗材。编号ST-4783。
烙铁被拿开了。左臂上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痛,皮肤表面已经变成焦黑色,边缘泛着暗红。条形码的纹路清晰地凸起,像是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刺绣。
佣兵解开铁环,乔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低头看着那个烙印,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从皮肤一直烫进心里。
“好了。”佣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从现在起,你就是黑石的人了。记住你的编号,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乔颖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门,看向机库深处。
卡洛斯正站在那台“暴君级”机甲旁边,和一个穿着技师服装的人说话。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机库的构造让声音产生了一些回响。
“……这批‘耗材’质量还行。”卡洛斯说,“有几个看起来能撑过第一次任务。”
“碎星带那边的巡逻任务怎么办?”技师问,“上次折了三个人,机甲也丢了一台。”
“就用这批新的。”卡洛斯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碎星带边缘的常规巡逻,正好让他们去试试。能活下来的,说明还有点用。活不下来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反正也是消耗品。”
乔颖的瞳孔微微收缩。
碎星带。他听过那个地方。那是铁锈带边缘的一片小行星密集区,里面除了漂浮的岩石,还有大量战争遗留的残骸和未爆弹药。据说那里经常有海盗出没,也是各个佣兵团私下交易的灰色地带。
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而他现在,就是被选中的“消耗品”之一。
一个佣兵走过来,扔给他一套暗灰色的制服。“换上这个,然后去三号宿舍区报到。明天开始训练,一周后出第一次任务。”
乔颖接过制服。布料粗糙,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机库深处那台“暴君级”机甲。
卡洛斯已经结束了谈话,正背对着这边,仰头看着自己的座驾。那台钢铁巨兽在机库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
乔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佣兵指示的方向。
左臂上的烙印还在灼痛,每走一步,疼痛就顺着神经传递到全身。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脚步稳定。
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找到乔娜的机会。
离开这个地狱的机会。
机库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些绝望的哭泣声、佣兵的呵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全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而前方,是更加黑暗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