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7矿星的黄昏,是铁锈色的。乔颖透过“矿工III型”外骨骼头盔上那道顽固的污痕,看着矿道深处最后一点人工照明光晕在岩壁上缓缓熄灭。他二十三岁,身形瘦削但骨架结实,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还保持着某种锐利——那是矿工们特有的,在黑暗中寻找矿石纹理和危险征兆的锐利。
液压关节发出沉闷的呜咽,他操控着这台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家伙,将最后一车高纯度赤铁矿推进升降平台。外骨骼的金属手指在控制杆上摩挲,触感粗糙冰冷。这套装备是深空矿业公司二十年前的淘汰货,神经链接接口早就坏了,只能靠手动操作杆和基础辅助系统驱动,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钟表。
“乔颖,收工了。”通讯器里传来工头老陈沙哑的声音,“明天早班别迟到,三号矿脉新开了个工作面。”
“知道了。”乔颖应了一声,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有些发闷。
他关闭了外骨骼的主电源,液压系统泄压时发出长长的叹息。从驾驶舱爬出来时,矿道里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了他单薄的工作服。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额头上还留着头盔内衬的压痕。
从腰间取下那个巴掌大的老式通讯器,屏幕亮起时发出微弱的蓝光。
有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乔娜。
乔颖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点开。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哥,船票钱攒够了。明天下午‘星尘号’运输船,第三班穿梭机。我等你。”
下面附着一张电子船票的截图,目的地是“天琴座核心星域-新希望市”,舱位等级是最便宜的统舱,但票价后面那一串零,足够一个K-7矿工不吃不喝干上十年。
乔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
矿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规律得让人心慌。他想起八年前父母死在矿难里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滴水声,从坍塌的矿道缝隙里渗出来,混着血水。那时乔娜才十二岁,抓着他的手哭到昏过去。他十八岁,顶替了父亲的岗位,签下了那份永久雇佣合同——深空矿业公司的条款,用一个人的命,换另一个人的活路。
八年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通讯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那太奢侈了。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是矿工们在岩层深处敲打时,铁镐与矿石碰撞出的火星。
明天。只要过了明天。
他收起通讯器,沿着熟悉的矿道向外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声,矿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摇晃的轨迹。这条矿道他走了八年,每一处转弯,每一根支撑柱的位置,甚至岩壁上那些被矿工们刻下的、早已模糊的标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K-7矿星位于铁锈带星域边缘,是一颗被榨干了价值的星球。五十年前这里曾产出过整个星域最高品质的稀有矿物,引来深空矿业公司的疯狂开采。如今矿脉枯竭,只剩下些边角料,公司早就把主力撤走了,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设备和一群签了卖身契的矿工。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昼夜。所谓的“黄昏”,不过是穹顶生态区模拟出的光影效果——而且只覆盖生活区不到十分之一的面积。大多数矿工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星空,他们活在岩层之下,呼吸着循环了无数次的空气,吃着合成营养膏,唯一的娱乐是赌牌和喝劣质合成酒。
乔颖不一样。他偷偷藏了几本纸质书,是从一个老矿工遗物里找到的,关于星空,关于远古文明遗迹,关于机甲——那些只在核心星域流传的传说。晚上回到六人一间的宿舍,他会借着微弱的床头灯,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张。
那些书是他唯一的出口。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竖井里回荡。乔颖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越来越深的黑暗。矿道壁上镶嵌的指示灯连成一条光带,向下延伸,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那里还有人在工作,为了多挣几个信用点,自愿加班到“深夜”——如果这个词在永远黑暗的矿坑里还有意义的话。
平台上升到生活区层时,震动了一下。闸门打开,嘈杂的人声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涌了进来。
生活区建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里,穹顶高三十米,上面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通风口。一排排简易板房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公共食堂飘出合成肉和蔬菜膏的古怪气味,几个喝醉的矿工靠在墙边大声嚷嚷着什么。
乔颖低着头快步穿过巷道。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今天。
回到宿舍时,另外五个床位都空着。他把头盔和工作服扔进储物柜,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一个用废零件拼装的小型信号放大器,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叠信用点纸币——面额都很小,最大的一张也只有五十点。这是他八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连乔娜都不知道具体数目。深空矿业公司实行信用点制度,矿工们的工资直接打进公司账户,只能在生活区的商店消费,而且物价高得离谱。这些纸币,是他用省下来的营养膏跟走私贩子换的,或者帮人修理设备挣的外快。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加上乔娜攒的那些,刚好够两张去核心星域的船票,最便宜的那种。剩下的钱,大概只够在那边活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乔颖想。到了核心星域,总能找到活干。他看过那些书,知道那里有机甲维修厂,有星港码头,有无数需要劳动力的地方。他和乔娜都年轻,能吃苦,总能活下去。
只要离开这里。
他把钱重新包好,放回箱子最底层。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宿舍的隔音很差,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打牌声、争吵声,还有远处公共浴室哗啦啦的水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八年,早就习惯了。但今晚,它们显得格外刺耳。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通讯器,又看了一遍乔娜的消息。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想写点什么,最后却只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发送。
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
乔颖把通讯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很少做梦,但今晚,他梦见了星空。不是从书上看来的那种,是真正的星空——浩瀚,深邃,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梦见自己站在一艘飞船的舷窗前,乔娜在旁边,指着远处一颗蓝色的星球说:“哥,你看。”
然后警报响了。
刺耳的,撕裂一切的警报声。
乔颖猛地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但警报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从生活区的广播系统里炸开,穿透薄薄的板房墙壁,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警告……警告……不明身份飞行器接近……所有人员……立即……立即……”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和背景里的爆炸声。乔颖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冲到窗边,拉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塑料百叶窗。
生活区的灯光在剧烈闪烁。远处,靠近穹顶边缘的某个区域,腾起了一团橙红色的火光。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板房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海盗!”有人在外面嘶吼,“是海盗!”
巷道里瞬间乱成一团。矿工们从各自的宿舍里冲出来,有的还光着脚,有的抱着值钱的家当。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哭喊声、咒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乔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海盗。铁锈带星域最常见也最致命的威胁。这些亡命之徒驾驶着改装过的飞船,袭击边缘星球的矿场、殖民站、运输船队,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矿石、设备,还有人。
他猛地转身,抓起通讯器。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才按对乔娜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乔颖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他冲出宿舍,逆着人流往生活区深处跑。乔娜的宿舍在女工区,靠近穹顶的另一端,要穿过三条巷道和一个公共活动区。
“让开!让开!”他推开挡路的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爆炸声更近了。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一道能量光束从穹顶上方射下来,击穿了生活区边缘的一排板房。金属和塑料在高温下熔化、飞溅,火光冲天而起。热浪裹挟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广播彻底失灵了,只剩下尖锐的警报长鸣。
乔颖拐进第三条巷道时,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是一个矿工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还在冒着烟。他认出来,是食堂的老李,昨天还笑着问他是不是要攒钱娶媳妇。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跑。
女工区的巷道更窄,此刻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乔颖挤过人群,终于看到了乔娜宿舍的那扇门——门牌号“B-47”,是他亲手钉上去的。
门是开着的。
不,不是打开,是被暴力破开的。金属门框扭曲变形,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凹陷的脚印。
乔颖冲进去。
宿舍里一片狼藉。床铺被掀翻,储物柜的门被扯掉,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乔娜视若珍宝的那几件衣服——都是乔颖用额外工时换来的布料,她自己缝的——被撕成碎片,扔在墙角。
窗户碎了,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乔颖站在屋子中央,呼吸急促。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床边。
通讯器。
乔娜的通讯器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完的消息。乔颖蹲下身,颤抖着捡起来。屏幕上有裂痕,但字迹还能看清:
“哥,他们闯进来了,是机——”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打了一半,光标还在闪烁。
乔颖盯着那行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握紧通讯器,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破碎的窗户。
窗外,生活区的混乱还在继续。但更远处,在穹顶破裂的缺口处,他看到了几个巨大的黑影。
机甲。
不是矿工用的那种笨重的外骨骼,是真正的战斗机甲。高度超过五米,流线型的装甲上涂着狰狞的涂装——暗红色的底色,上面用黑色画着扭曲的爪痕,像某种野兽留下的印记。那些机甲在火光中移动,动作迅捷得不像机械造物,更像是活物。它们的手臂上装备着旋转机炮和能量切割刃,每一次开火,都会在生活区的建筑上撕开新的伤口。
其中一台机甲正从女工区上空掠过。它的机械臂上,抓着一个挣扎的人影。
距离太远,乔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到了那件衣服——浅蓝色的,袖口有乔娜自己绣的一朵小花。
“乔娜!”他嘶吼出声,声音却淹没在爆炸和警报声中。
他冲出宿舍,朝着机甲离开的方向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把她抢回来。至于怎么抢,用什么抢,他根本没想过。他只是跑,用尽全身力气跑,跳过地上的障碍,撞开挡路的人,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远的黑影。
穿过公共活动区时,一道能量束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击中了身后的自动售货机。机器炸开,玻璃和金属碎片四溅。乔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爬起来,继续跑。
生活区的边缘,靠近矿坑入口的地方,停着几台“矿工III型”外骨骼。那是今天晚班用的,还没来得及收进仓库。乔颖冲向最近的一台,手脚并用地爬进驾驶舱。
钥匙还插在启动槽里。
他扭动钥匙,老旧的引擎发出咳嗽般的轰鸣。神经链接接口是坏的,他只能靠手动操作。双手握住控制杆,脚踩下动力踏板。外骨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抬头,那台抓着人的机甲已经飞到了穹顶缺口处,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的星空里。
乔颖推动控制杆,外骨骼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缺口方向追去。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液压系统发出尖锐的抗议。这台机器设计用来采矿,不是奔跑,更不是战斗。它的最高时速只有三十公里,而且续航时间短得可怜。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距离缺口还有一百米时,侧面突然冲出来另一台机甲。
这台涂装一样,但体型稍小。它显然注意到了这台笨拙的“矿工III型”,一个急停转身,胸口的装甲板滑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乔颖看到了炮口深处凝聚的蓝光。
他本能地猛拉控制杆,外骨骼向侧面扑倒。几乎是同时,能量束擦着驾驶舱的顶部飞过,击中了后方的一栋建筑。爆炸的气浪把外骨骼掀得翻滚了好几圈。
驾驶舱在翻滚中剧烈撞击,乔颖的头撞在控制台上,眼前一黑。等他恢复意识时,外骨骼已经侧翻在地,一条机械腿扭曲变形,液压油从破裂的管道里汩汩流出。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操作系统已经报错,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红色警告。
脚步声。
沉重的,金属踩踏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乔颖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看到那台机甲走到了面前。它蹲下身,巨大的机械头颅凑近,独眼式的传感器发出猩红的光,在乔颖脸上扫过。
然后它伸出了机械手。
不是抓,是拍。
金属手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外骨骼的驾驶舱上。装甲板向内凹陷,观察窗的裂痕瞬间蔓延成蛛网。乔颖感觉胸腔像被铁锤砸中,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机甲肩甲上那个清晰的标记——暗红底色上,三道狰狞的黑色爪痕,像野兽的利爪,也像某种不祥的图腾。
血色爪印。
这个画面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