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十万大山,连绵不知几万里。
这里是凡人畏惧的绝地,是妖兽纵横的凶域,更是北域修士都轻易不敢深入的禁忌之地。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凶禽猛兽嘶吼之声日夜不绝,苍茫林海如同沉睡的上古巨兽,吞噬一切闯入者。
而在这片浩瀚蛮荒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藏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青石村。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皆是靠山吃山的凡人,不懂修行,不晓外界纷争,世代以砍柴、狩猎、耕种为生,日子清苦而平静。村里连一条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到处都是黄土与碎石,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分布,炊烟袅袅,犬吠声声,透着一股原始而质朴的烟火气。
这里远离宗门,远离喧嚣,甚至连北域的版图都未曾记载这个小村落的名字。
对于被妖宗六位化罡境顶级强者疯狂追杀、重伤濒死、空间挪移失控的叶仙尘而言,这里,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容身之所。
浑浊湍急的黄泥河,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从十万大山深处奔腾而出,穿村而过。
那日。
叶仙尘被天元镜最后一丝空间之力包裹,从青云山山门的死局中强行挪移而出,跨越万里空间,身躯早已承受不住恐怖的空间撕扯,再加上先前与陆海川死战时留下的致命重创——胸口凹陷,骨骼寸断,经脉崩裂,神魂萎靡,一身化罡境罡元几乎耗尽,更是被妖宗邪力侵入体内,肆意破坏生机。
他如同一片破败的落叶,重重坠入黄泥河,顺着狂暴的水流一路漂泊,最终失去所有意识,昏死过去。
是生,是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
萧烈已死,沈无道已死,陆海川已死。
五年问剑台血仇,终于得报。
纵然身死,亦无憾。
可命运,却并未让他就此落幕。
黄泥河下游,浅滩之处。
一名身着朴素粗布青衣、身形单薄、容颜清丽的少女,正蹲在河边,双手伸入微凉的河水中,轻轻搓洗着几件破旧的衣衫。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白皙,眉眼如画,鼻梁秀气,唇瓣温润,单看容貌,便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可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眸,却紧闭着,眼白微微泛淡青,没有半点神采,空洞而无神。
她是个盲女。
村里的人都叫她阿禾。
阿禾自幼便看不见任何东西,天生目盲,从未见过天光、白云、青山、绿水,世界对她而言,永远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身世凄苦,自幼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只有年迈体弱、常年卧病在床的外祖母。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在村中受尽冷眼与欺辱,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阿禾目不能视,无法砍柴、狩猎、耕种,唯一能做的,便是每日来到河边,洗衣度日,用最微薄的力气,支撑着祖孙二人活下去。
黑暗、孤独、清苦、卑微,便是她十六年人生的全部底色。
可谁也不知道,阿禾虽然目盲,却拥有一种世间罕见、连修行界都万中无一的体质——先天混沌灵体。
这种灵体,不修自灵,不练自通,天生便能与天地万物灵气共鸣,能感知到常人、甚至修士都无法察觉的天地本源、草木灵机、山川脉动。
她看不见,却能“听”见风的形状,“触”见水的流动,“嗅”见草木的呼吸,“感”见生灵的气息。
她虽然从未踏过修行路,甚至不知道“修炼”二字为何意,可她对灵气、对灵物、对天地本源的敏感度,远超北域那些所谓的天骄、圣子、圣女。
尤其是对四界树本源这种上古开天级别的灵根之源,更是有着一种与生俱来、深入灵魂的亲近与感应。
而叶仙尘体内,恰好藏着天源镜与四界树的无上本源。
那是源自上古、凌驾天地、万灵朝拜的至高气息。
哪怕此刻叶仙尘重伤濒死、气息尽散、伪装成凡人,四界树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本源波动,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烈日一般,在阿禾的感知中,清晰到了极致。
“嗯?”
正在洗衣的阿禾,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空洞的眼眸微微抬起,面向黄泥河上游的方向,清秀的眉宇间,露出一丝极轻、极疑惑的动容。
她感觉到了。
一股……好温暖、好温和、好亲切的气息。
如同春风拂过大地,如同清泉流过山石,如同嫩芽破土而出,那是一种让她灵魂都感到安宁、舒适、想要靠近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几乎快要消散,却带着一种让她不由自主心生信赖的力量。
不像是凶戾的妖兽,不像是阴冷的瘴气,不像是村中那些刻薄冷漠的村民,更不像她偶尔感知过的、从十万大山深处飘来的、让她恐惧颤抖的邪恶妖气。
那是一个……人。
一个受了重伤、快要死去、却身上带着让她无比亲近气息的人。
阿禾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自幼目盲,受尽苦难,比谁都懂得绝望与痛苦的滋味。她心善,见不得生灵受苦,更别说这股气息,让她如此亲近,如此不安。
“外祖母说……不能多管闲事……可是……”
阿禾咬了咬下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湿衣,指尖微微发白。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那一丝与生俱来的善良与对那股亲切气息的信赖,压倒了心中的胆怯。
她摸索着,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而小心,顺着那股温暖的气息,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浅滩深处。
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微凉。
她一步步靠近,终于,在浅滩边的淤泥与水草之中,摸到了一具冰冷、僵硬、浑身湿透、沾满血污与泥土的身躯。
是个少年。
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坚韧。
衣衫破碎,浑身是血,青衫早已被染红、撕裂,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昏迷着,气息微弱到了极致,胸口微微起伏,随时都可能断绝生机。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柄被粗布包裹、锈迹斑斑的断剑,即便在昏死之中,也未曾松开。
正是叶仙尘。
阿禾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的伤势有多恐怖——
骨骼碎裂了太多太多,体内有一股狂暴而邪恶的气息在肆意破坏,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伤得……好重……”
阿禾轻声低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心疼与不忍。
她能感知到,这个少年虽然看起来如同一个濒死的乞丐,可他体内藏着的那股本源气息,太过珍贵,太过温暖,若是就这么死在这里,实在太可惜了。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
这个少年,不是坏人。
靠近他,她很安心。
“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阿禾下定了决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韧劲,搀扶着叶仙尘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从浅滩中挪上岸。
少年浑身是血、冰冷、沉重,压得她气喘吁吁,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她没有放弃。
她一步一挪,沿着黄泥河边的土路,艰难地将叶仙尘带回了自己那座低矮、破旧、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屋内很简陋,很昏暗。
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灶台,以及躺在里屋床上、咳嗽不停的外祖母。
“阿禾……你……你带谁回来了……?”
外祖母听到动静,虚弱地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外祖母,我在河边……捡到一个大哥哥。”阿禾轻声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叶仙尘安置在自己唯一的那张木床上,一边摸索着为他擦拭脸上、身上的血污与泥土,“他伤得好重……快要死了……”
“唉……”
外祖母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心疼与无奈。
“我们祖孙二人,自己都活不下去,哪里还有余力救人啊……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是什么坏人,万一引来什么麻烦……”
阿禾轻轻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眸望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叶仙尘,语气异常坚定:
“外祖母,他不是坏人。”
“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温暖,和万物的灵气很亲近……”
“他和我们一样……很苦……我不能丢下他。”
阿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外祖母看着自己这个命苦、眼盲、却心地善良到极致的外孙女,最终只能再次叹息一声,不再反对。
“罢了罢了……都是苦命人……那就……先救下吧。”
得到外祖母的应允,阿禾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忙碌起来。
摸索着烧火,煮了一碗最稀薄、最粗糙的米汤,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喂到叶仙尘的嘴边。
她摸索着打来清水,用自己最干净、唯一的一块粗布巾,一点点、轻柔地为叶仙尘擦拭身上的血污、淤泥,清理他身上的伤口。
她看不见,却能凭借先天灵体的感知,精准地避开他的伤口,不会让他感到更多痛苦。
她动作轻柔,细致,耐心,如同对待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叶仙尘浑身是伤,妖力侵入体内,破坏生机,伤势之重,已然濒临死亡。
若是寻常凡人,早已死透百次千次。
可他毕竟是化罡境修士,肉身远超常人,再加上体内有天源镜自动运转,一丝丝温和而磅礴的上古本源之力,悄然流淌,护住他的心脉,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再加上阿禾先天混沌灵体的气息,悄然与他体内的四界树本源共鸣,一丝丝纯净、柔和、毫无杂质的天地灵气,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破碎的身躯、崩裂的经脉、萎靡的神魂。
一老一盲女,两个在凡尘中苦苦挣扎的苦命人,就这样,救下了一个名震青云、一剑诛妖、身负惊天秘密、被妖宗全力追杀的重伤修士。
而叶仙尘,也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村小屋里,开始了他漫长而安静的休养。
时间,缓缓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叶仙尘始终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偶尔会因为体内妖力反噬、伤口剧痛而轻轻呻吟,身躯微微颤抖。
阿禾始终守在他的床边。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默默地为他擦身、换药、喂米汤、守着他。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大哥哥体内的伤势,正在一点点好转。
那股让她感到亲切温暖的气息,也在一点点变强,一点点稳定。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不知道他身上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只是单纯地、善良地、救他,照顾他,守护他。
而在昏迷之中的叶仙尘,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一股很轻柔、很温暖、很纯净的气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如同春日暖阳,如同细雨润物,一点点抚平他身体的痛苦,滋养他破碎的身躯。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细心地照顾他,为他擦拭身体,为他喂水,为他守夜。
很安心。
很平静。
自悬崖求生、秘境夺宝、蛮荒历练、血染青云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放松、如此安宁的时刻。
没有仇恨,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追杀,没有修炼的压力,没有复仇的重担。
只有一片安宁,一片温暖,一片烟火气。
他的神魂,在这种极致的安宁中,飞速恢复、滋养、壮大。
他崩裂的经脉,在天源镜与阿禾先天灵体的双重滋养下,一点点愈合、重塑、变得比以前更加坚韧、宽阔。
他碎裂的骨骼,在化罡境罡元与天地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接续、生长、变得比以前更加厚重、坚硬。
侵入体内的妖宗邪力,被天源镜的上古正道本源一点点压制、炼化、驱除出体外。
伤势,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飞速恢复。
而他的修为,也在伤势恢复的同时,悄然精进。
化罡境一重的壁垒,在这场生死劫难之后,反而变得更加通透、更加松动。
距离化罡境二重,越来越近。
昏迷中的叶仙尘,自然而然地运转起雪影真君传承的上古疗伤功法与正御剑尊的基础吐纳法。
天地之间的灵气,被他疯狂吸入体内,转化为自身罡元,滋养全身。
而他身旁的阿禾,只觉得身边的大哥哥,身上那股温暖亲切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周围的天地灵气,都在不由自主地向着他汇聚。
她虽然不懂,却能感觉到,大哥哥,正在一点点好起来。
七天之后。
叶仙尘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
第一道光线射入瞳孔,有些刺目,有些模糊。
他缓缓转动眼珠,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土坯房顶,昏暗的光线,简陋破旧的屋内陈设,以及……坐在床边,一双空洞无神、却清秀绝伦的脸庞。
是那个盲女。
她正安静地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感知着他的气息,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清丽绝尘,不染尘埃。
叶仙尘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身躯依旧虚弱,却已经不再有濒死之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罡元重新充盈,神魂稳固,妖力被彻底驱除。
他活下来了。
他从青云山那场死局中逃出来了。
他躲过了妖宗六位化罡境顶级强者的追杀。
他现在,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而宁静的小村庄里。
而救了他的,是一个目不能视、身世凄苦、却心地善良的盲女。
叶仙尘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干涩,轻轻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是你……救了我?”
阿禾听到声音,身躯微微一震,空洞的眼眸立刻转向他的方向,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羞涩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大哥哥,你醒了……”
“我叫阿禾……这里是青石村……我在河边,捡到你的。”
叶仙尘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失明、却笑容干净温暖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动容,心疼,唏嘘。
他一生坎坷,五岁入青云,十三岁被废剑骨,五年生死一线,见过人心险恶,见过宗门倾轧,见过妖邪凶残,见过背叛算计。
他以为,世间早已无纯粹之善。
却没想到,在这蛮荒十万大山深处、一座与世隔绝的无名荒村之中,被两个最苦、最弱、最卑微的凡人,救了性命。
阿禾看不见,却能感知到他心中的波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
“大哥哥,你不用谢我……”
“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和天地间的灵物很亲,和我很亲……”
“你不是坏人……”
叶仙尘心中微微一震。
好敏锐的感知!
好特殊的体质!
他此刻已经彻底收敛所有修为,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连一丝灵力都没有外泄。
寻常人,哪怕是修士,都绝对看不出他的身份。
可这个目不能视、从未修行过的少女,却能直接感知到他的本源、他的本质、他的气息。
这种体质,太过罕见,太过逆天。
是先天混沌灵体!
叶仙尘瞬间便认出了阿禾的体质。
雪影真君的上古秘录之中,恰好记载过这种万中无一、天生与万灵共鸣的先天灵体。
“阿禾,谢谢你。”
叶仙尘再次开口,声音之中,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感激。
他心中已经暗暗决定。
他这条命,是这对苦命的祖孙救下的。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在他养伤、躲避妖宗追杀的这段日子里,他必会护这对祖孙周全,不让她们再受半分欺辱,再受半分苦难。
而现在。
他必须彻底伪装成凡人。
必须安心养伤。
必须避开妖宗那六位化罡境顶级强者的疯狂追杀。
这里,是他暂时唯一的避风港。
这座无名荒村,这个善良盲女,这间简陋小屋。
将是他血染青云、重伤遁逃之后,唯一的栖息之地。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黄泥河流水潺潺,村中犬吠声声,炊烟袅袅。
叶仙尘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望着眼前清秀安静、目不能视却心灵纯净的阿禾,缓缓闭上双眼,再次沉入修炼与休养之中。
伤势未愈,追杀未停,大仇虽报,妖宗未除。
但此刻。
岁月,难得一片静好。
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安心休养,静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