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真正的资源差距吗？”
林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死水上，却在他自己的耳膜里炸开惊雷。这句话像是一个卡死的程序，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赵富贵那张扭曲的脸——那张被劣质营养膏和违禁兴奋剂摧残得如同烂泥般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尸体特有的、淡淡的甜腥气。林尘依旧蹲在赵富贵面前，保持着那个雕塑般的姿势。他看着赵富贵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那里面凝固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到死都没能醒来的贪婪。
这种贪婪，林尘在镜子里见过。
“别看了，走吧。”苏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虽然平日里冷若冰霜，但此刻面对这满目疮痍和触目惊心的惨状，终究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林尘没有动。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岩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混着泥土，在石壁上留下了几道暗红的抓痕。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老鼠磨牙的声响，从赵富贵尸体旁那个幽深的通风管道里传了出来。
“沙……沙……沙……”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生物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着铁皮内壁。
林尘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他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个仅容一人爬过的狭小洞口。那里原本被一张扭曲变形的铁网封住，此刻，铁网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谁？”林尘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死寂。
只有灰尘在从头顶的裂缝中缓缓飘落。
过了许久，那“沙沙”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像是破旧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
“哈……资源？”
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怪笑，“咯咯那玩意儿……是给‘人’用的……我们？我们不过只是……耗材……咯咯咯咯”
随着那怪异的笑声，一个身影缓缓从铁网后挪动出来。
那不是人，至少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形，穿着和赵富贵同款、但更加破烂的工装服。他的手脚细长得不成比例，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那是长期注射劣质兴奋剂和镇痛剂留下的痕迹。他像一只巨大的、苍白的蜘蛛，四肢着地，紧紧贴在铁网的另一侧。
那张脸几乎贴在了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眼眶深陷，眼球突出，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你是谁？”林尘冷冷地问，手里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
“我是谁？”那人影歪着头，那颗硕大的脑袋几乎垂到了膝盖上，发出咔吧咔吧的骨响，“我？我是赵富贵的‘明天’……也是你的‘如果’……”
苏清月倒吸一口凉气。她认出了那人衣服上的编号——那是上个月在矿难中失踪的资深矿工老K。曾经，老K也是这条街区有名的硬汉，以力气大、心眼实著称。谁能想到，一个月不见，他竟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疯了。”林尘看着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疯了？是啊……疯了……”老K突然兴奋起来，手指疯狂地抓挠着铁网，发出刺耳的声响，“只有疯了……才感觉不到疼啊……你们闻到了吗？好香……好香的味道……那是从上面飘下来的……是灵米的香味……”
他贪婪地耸动着鼻翼，口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下，滴在铁网上。
“那是给上面那些人吃的……我们这种垃圾……只能吃烂泥……吃老鼠……”老K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他死死盯着赵富贵的尸体，“但他想偷……赵富贵那个蠢货……他想偷上面的东西……”
林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赵富贵那条不翼而飞的右腿，原本以为是被落石砸碎了，现在看来……
“他偷了什么？”林尘追问了一句，声音低沉。
老K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是夜枭啼哭：“偷天？哈……他想偷天！他想挖穿这层铁网……去上面……变成人上人……结果呢？铁网后面……有东西……它咬断了他的腿……它在下面等着呢……等着吃掉我们这些……想着往上爬的虫子们……”
老K的脸突然贴在铁网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尘，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挖了……下面的东西……会咬人的……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好大的嘴……”
林尘沉默了。
他看着老K，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富贵。
一个是已经耗尽的“今天”，一个是正在腐烂的“明天”。
这种疯癫，比任何妖兽都要狰狞。它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照出了底层挣扎者最丑陋、最无力的结局。赵富贵死于贪婪和无知，而老K，则是被绝望一点点啃噬干净了灵魂。
“这就是差距。”林尘在心里对自己说。
上面的人，生来就在云端，随手丢下的一点残渣，就能让下面的人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变成疯子、死人。
“我们走。”林尘突然松开了剑柄，转身一把抓起赵富贵的尸体，声音沙哑而决绝。
他不想变成赵富贵，更不想变成老K。
他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爬上去。不是为了变成那种吸血的怪物，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砸碎这个让赵富贵和老K变成疯子和死人的铁网。
“别走……陪陪我……”
身后，老K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那疯狂的笑声和铁网的震动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句句含混不清的呓语，像是这个残酷世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悲哀的挽歌。
“这里有糖……这里有金矿……我们一起……挖……”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