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拍摄的时候,沈夜迟到了。
林屿等了半个小时,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人接。他有点担心,正准备出门去找,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沈夜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睡。
“抱歉。”他说,“来晚了。”
林屿看他这样子,到嘴边的“没事”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还好吗?要不要先进来休息一下?”
沈夜点了点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林屿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捧着杯子发呆,想了想,没有马上开始拍摄,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来。
“最近工作很累?”
沈夜低着头,没说话。
林屿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翻看相机里上次拍的照片。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屿抬起头,发现沈夜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睡着了。
他睡着了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的脸总是绷着的,眉眼之间像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睡着了之后,那层霜就化了,眉宇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林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轻轻站起来,想去拿条毯子给他盖上,刚走到沙发边,忽然愣住了。
沈夜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柔软的,从衣服下摆的边缘探出来,一条,两条,三条——
林屿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是触手。
那些触手缓缓地伸展开来,在空气中微微摆动,像是寻找什么的触须。其中一条碰到了林屿的手腕,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缠了上来。
不紧,只是轻轻地圈住。
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触感。
林屿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沈夜沉睡的脸上,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安静而无害。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海边那个人,沙滩上没有脚印。
他说“模特”的时候,那种奇怪的语气。
他问起那条章鱼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如果那条章鱼还在等你,你会回去找它吗?”
还有那张眼熟的脸。
他在哪里见过?
他见过。
在那片海里,在那块礁石底下,在那双黑眼睛的注视里。
林屿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条触手,看着那些从沈夜背后蔓延出来的、柔软的黑色的肢体,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沈夜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林屿,然后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自己缠绕着林屿的触手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那些触手像被烫到一样,刷地缩了回去,消失在他的衣服下摆里。
沈夜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我——”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林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在颤抖。
沈夜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是你。”
沈夜听到那个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沈夜闭上眼睛。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他以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会恨,会怨,会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让他等了那么久。
可是此刻,他站在那里,听着身后那个人颤抖的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片海底,那个人隔着玻璃罩子对着他笑,说——
“你怎么老是躲着我?我又不吃你。”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很慢,很轻,一轻一重。
那是左腿不太灵便的人,走路时特有的节奏。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沈夜。”
林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他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沈夜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一转身,这十年来的寻找、等待、怨恨、不甘,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
可是那只手没有放开他。
它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温度是暖的,和十年前那个每天来看他的人一样暖。
沈夜终于转过身来。
林屿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他的眼睛红了,眼底有水光在打转,但他拼命忍着,只是定定地看着沈夜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黑。”他轻声说。
沈夜的心脏狠狠一抽。
那是他给他取的名字。
那是只有他会叫的名字。
林屿抬起手,颤抖着碰到他的脸。
他的指尖是热的,沈夜的脸是凉的,相触的那一刻,像冰与火的相遇。
“我找过你。”林屿的声音哑了,“我后来回去过,可是找不到那片礁石了。我以为是涨潮的时候记错了位置,我去了很多次,潜不下去,就在岸上等。我等了好多天,我以为你游走了,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沈夜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化成人的那一天。”他哽咽着说,“我不知道。”
沈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十年前每天都会见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十年前透过玻璃罩子看着他,十年后,还是这样看着他。
沈夜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手,轻轻地覆在林屿的手背上,贴着自己的脸。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一点点浮上来的气泡。
“十年。”
“我找了你十年。”
林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往前一步,把沈夜整个人抱进怀里。
那些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从沈夜的背后蔓延开来,轻轻地、试探性地缠上林屿的腰,他的手臂,他的后背。
不紧,只是轻轻地圈住。
像是怕他会再消失一样。
林屿把脸埋在沈夜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对不起。”
沈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收紧了那些触手,把这个人牢牢地圈在自己怀里。
窗外的最后一线光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但他们谁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屿的声音从沈夜肩窝里传来,带着一点鼻音:
“你饿不饿?我煮面给你吃。”
沈夜低头看着他。
林屿抬起脸,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却对他笑了笑。
和十年前在那片海底,隔着一层玻璃罩子对他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
但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
林屿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那些触手还缠在他身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群舍不得松开的小孩。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他只是握紧了沈夜的手。
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窗外,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很多年前,在那片深蓝色的海底,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