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飞虎子
血与火的洗礼，造就了一个传奇的诞生。
光启三年（887年）的深秋，雁门关外杀声震天。李克用策马立于战场中央，手中的铁槊还在滴血，身上十余处伤口中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块。他的战马早已换了三匹，甲胄早已不全，但他依然屹立如山。
“飞虎子！飞虎子！“四周响起震天的呐喊声。
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沙陀青年，已经让敌人闻风丧胆。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以三千精骑破敌八万，斩首万余级，俘获辎重无数。这是他第三次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部下们簇拥而上，有人大声呼喊着这个刚刚传遍天下的威名。
李克用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他望向远方，那里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朱温那个老贼，正在中原招兵买马，野心勃勃。而朝廷对他这个沙陀出身的节度使，始终心存芥蒂。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跪地禀报，“朱温派使者前来，说要与将军结盟，共抗朝廷！“
李克用冷笑一声：“朱温想得倒美。结盟？他想的怕是借刀杀人吧。“
他翻身下马，将铁槊交给亲兵，撕下一块衣襟包扎伤口。血很快又渗了出来，但这点伤痛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从十二岁开始随父征战，到如今二十四岁，他已经记不清受过多少次伤。
“将军，您又在想国事了。“身边的老部将史敬思轻声说道，“何不回营休息？“
“休息？“李克用抬头看了看天色，“朱温的使者几时来的？“
“已经等了大半日了。“
“带我去见他。“李克用整了整衣甲，虽然破旧不堪，但依然威风凛凛。
使者名叫敬翔，是朱温的心腹谋士。此时正在军营中焦急等待，见李克用进来，忙起身施礼。
“晋王殿下。“敬翔的声音中带着恭敬。
“不用殿下，叫克用就好。“李克用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朱公派你来，想必有要事商议？“
敬翔小心翼翼地说道：“朱公深知将军神武，实为当世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昏庸，不如你我联合，共图大事。“
“共图大事？“李克用嘴角微扬，“不知道朱公想图什么大事？“
敬翔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恢复大唐社稷，重振朝纲。“
“哈哈！“李克用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嘲讽，“恢复大唐社稷？朱公现在不是在大梁称王称霸吗？“
敬翔脸色一变，连忙辩解：“将军误会了，朱公只是暂居大梁，等待时机。“
“时机？“李克用站起身来，在营帐中踱步，“什么时机？称帝的时机吗？“
敬翔额头冒出冷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克用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敬翔：“回去告诉朱温，李克用虽然出身胡人，但忠于大唐之心，比那些汉人更真。他若想称王称霸，尽管去做，李克用自然会与他分个高下！“
敬翔脸色惨白，知道此行无望，匆匆告辞而去。
待使者离去，史敬思担忧地说道：“将军，朱温野心勃勃，如今又与您撕破脸皮，恐怕...“
“怕什么？“李克用豪气干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李克用在战场上从无败绩，难道还会怕他朱温？“
但史敬思深知，朱温绝非等闲之辈。此人出身贫寒，却能白手起家，占据中原，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绝非易与之辈。
“将军，朝廷那边...“
“朝廷？“李克用的神色突然变得复杂，“朝廷对我这个沙陀人，始终存有偏见。即便立下再大功劳，也难改他们心中的成见。“
确实如此。从黄巢起义开始，李克用便为朝廷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平定黄巢，收复长安，功莫大焉。但朝廷对他的封赏却总是不痛不痒，反而对其多方提防。
“将军，您的儿子...“
“亚子？“李克用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这孩子聪明过人，就是太爱听戏了。“
说起儿子，李克用的语气变得柔和。九岁的李存勖已经显露出过人的天赋，不仅武艺精进，而且聪颖异常，对《春秋》等典籍过目不忘。但这个孩子对戏文的痴迷，却让李克用心生忧虑。
“戏文有什么好听的？“李克用曾不止一次这样说，“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而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
但当看到儿子专注地听戏时那种投入的神情，李克用又不忍苛责。或许，每个孩子都需要有自己的爱好吧。
“将军，说到戏文，刚才有个梨园戏班听说您在此驻军，想来献艺，不知...“
“戏班？“李克用皱了皱眉，“带他们来吧，让亚子也来听听。“
半个时辰后，一个十二人的戏班来到军营。他们穿着戏装，带着简单的乐器，为首的是个花脸，自称王老汉。
“小人等久仰飞虎子威名，特来献艺，为将军助兴。“王老汉恭敬地说道。
李克用点点头：“演什么？“
“《霸王别姬》。“王老汉回答，“演的是项羽与虞姬的生死离别。“
李克用心中一动。项羽，那也是一个英雄，但最终还是败了。项羽的败，败在骄傲，败在妇人之仁。
戏班开始演出，锣鼓声中，一个花旦扮演的虞姬袅袅而出，唱腔婉转，身段优美。李克用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刘氏。这些年征战在外，聚少离多，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项羽？
小李存勖也跟了过来，看到戏文，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拉着父亲的衣袖：“父亲，他们唱得真好听。“
李克用低头看着儿子，见他眼中满是向往，心中又是一阵复杂。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听戏，难道这是天性使然？
戏演完了，李克用命人赏赐了戏班，然后对儿子说道：“亚子，你很喜欢戏？“
“嗯。“李存勖点点头，“他们的唱腔真好听，故事也好。项羽虽然败了，但还是英雄。“
“英雄？“李克用沉吟片刻，“项羽败了，就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要能够成功，要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李存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帐中，李克用独自坐在灯下，思考着刚才的对话。儿子对戏文的痴迷，或许只是一个孩子的天性，但这种天性会不会影响他将来成就大业？
正思索间，史敬思匆匆进来：“将军，刚刚得到消息，朱温已经正式称帝了！“
“什么？“李克用霍然起身，“他果然还是这么做了！“
“改国号为梁，改元开平，立都洛阳。“
李克用愤怒地一拳击在案上，“朱温！朱温！你这是要逼我与你不死不休！“
“将军，现在您怎么办？“
李克用缓缓坐下，神色凝重：“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将领，我要商议对策。“
“是！“
夜深了，李克用却毫无睡意。他走到儿子的床前，看着熟睡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朱温称帝，天下大乱，这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乱世？
或许，应该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的功名利禄，都如戏文一般，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但无论怎样，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起责任。
“亚子，“李克用轻声说道，“你父亲是沙陀人，但你的心，要装着整个天下。“
窗外，秋风萧瑟，战马长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而这个名叫李存勖的孩子，也将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慢慢长大。
飞虎子的威名已经传遍天下，但李克用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朱温称帝，天下震动，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胜败在此一举，成王败寇，就看这一次了。
他望向北方的星空，那里有祖先的英灵在注视着他。沙陀的血脉，大唐的忠诚，都将在这场较量中接受考验。
而这，也将在冥冥中影响着那个正在梦中听戏的孩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