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沙陀雄风
“沙陀！沙陀！“马蹄声如雷，号角声震天，草原上的呼喊声直冲云霄。
九岁的李存勖策马立于高岗之上，望着下方演练的沙陀铁骑，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这是一支真正的雄师——三千精骑列成整齐的方阵，战马嘶鸣，刀枪如林，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让这个年幼的孩子深深震撼。
“亚子，看够了吗？“身后传来李克用的声音。
李存勖回头，只见父亲身着明光铠，胯下战马高大雄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沙场征战的痕迹。此时正值晚春，雁门关外的草原一片翠绿，但父子二人的脸色却都凝重如霜。
“父亲，沙陀人为什么叫沙陀？“李存勖仰着小脸问道。
李克用勒马而立，目光深远地望向北方：“沙陀，是我们祖先的姓氏，也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我们的祖先是西突厥别部，世居金娑山（今新疆博格多山）之阳，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之东。“
“那为什么我们要离开那里？“李存勖又问。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因为乱世。安史之乱后，吐蕃强盛，占据了我们的故土。祖父朱邪执宜率领族人东迁，投靠大唐，从此定居河东。“
“祖父是英雄吗？“李存勖的眼中满是崇拜。
“是的，他是个英雄。“李克用的语气中带着自豪，“当年吐蕃入侵，祖父不愿做异族的奴隶，毅然东迁，投靠大唐。从此，我们朱邪氏被赐姓李，成为大唐的子民。“
李存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他幼小的心灵中，英雄的形象正在慢慢建立——那就是保家卫国，不屈不挠。
“亚子，过来。“李克用一招手，将儿子叫到身边，“今日我教你沙陀人的传统。“
说着，李克用从马上取下一把弯刀，递给李存勖：“这是你的第一把刀，记住，沙陀人从八岁开始就要学会用刀。“
李存勖接过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分量对于九岁的孩子来说并不轻，但他咬紧牙关，举得稳稳的。
“沙陀人的刀，不是用来杀戮的，是用来保护的。“李克用继续说道，“保护家人，保护部族，保护大唐。我们虽然是胡人出身，但比汉人更像汉人，更懂忠义二字。“
“为什么？“李存勖不解。
“因为我们是真心的。“李克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胡人投靠大唐，是出于真心，不是被迫。所以我们要比汉人更忠诚，更勇敢。“
远处的草原上，一群牧民正在放牧，炊烟袅袅，一派安详景象。但李克用知道，这份安详是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战火摧毁。
“父亲，我们沙陀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李存勖好奇地问。
李克用笑了：“当然有。沙陀人骁勇善战，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五岁学会骑马，七岁学会射箭，九岁就要握刀。我们住在草原上，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马奶酒，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
“那我们和其他部族有什么不同？“
“不同很多。“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们不掠夺，不背叛，重信守义。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使命感。“
“使命感？“
“是的。“李克用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沙陀人东迁的目的，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在乱世中建功立业，为大唐效力。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李存勖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分量。
“来，我教你沙陀人的歌谣。“李克用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道：
“沙陀雄鹰展翅飞，
草原儿女志不移。
金戈铁马踏征程，
忠义千秋永不移。“
李存勖跟着父亲学唱，稚嫩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虽然词意深奥，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豪迈与悲壮。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禀报：“报大王！梁王朱温又遣使来议和，说是要与我军会猎于河北！“
李克用脸色一沉：“又是缓兵之计。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朱温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李存勖虽然年幼，但也能听出父亲话语中的警惕。这些年来，朱温与父亲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
“亚子，记住了。“李克用重新看向儿子，“在这个乱世，信任是很珍贵的，但也是危险的。要善于分辨，什么人值得信任，什么人要小心提防。“
“我记住了，父亲。“李存勖郑重地点头。
“还有，“李克用继续教导，“沙陀人最重情义，但也要有智谋。不能只有勇力，还要有头脑。你祖父朱邪执宜能够带领族人成功东迁，靠的不仅是勇武，更是智慧。“
李存勖若有所思。他开始明白，要做一个合格的沙陀人，不是光有勇武就够了。
“父亲，我想学汉人的学问。“李存勖突然说道。
李克用有些惊讶：“为什么？“
“您说过，我们比汉人更像汉人。那我岂不是要像汉人一样读书明理？“
李克用欣慰地笑了：“好想法。明日就让先生教你《春秋》。这本书能让你明白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大丈夫的气节。“
“那我也要学会汉人的戏文吗？“李存勖问出这句话时，脸微微红了。
李克用一愣，没想到儿子会有这样的兴趣。这些日子，府中来了几个汉人伶人表演，李存勖看得入迷，常常偷偷模仿他们的动作和唱腔。
“喜欢吗？“李克用温和地问。
“嗯。“李存勖点点头，“戏文里的故事很好听，人也演得很像真的。“
李克用沉吟片刻：“戏文是好的，但要适度。记住，你是要征战沙场的将军，不是台上的伶人。“
“我知道。“李存勖认真地说，“但我还是想学。“
李克用看着儿子眼中的执着，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情。这个孩子身上，似乎既有沙陀人的勇武，又有汉人的文雅，这样的组合是好是坏，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带着青草的香味和远方的消息。李存勖紧紧握住手中的弯刀，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沙陀人的名字传遍天下！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策马而归。身后的草原上，沙陀铁骑依然操练不息，那股雄风如钢铁洪流，奔涌向前。
而在雁门关内，几个汉人伶人正在为府中的客人表演，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来，与草原上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奇特的交响。
沙陀的雄风，汉人的雅韵，在这个九岁的孩子心中交融着，预示着将来的传奇将如何展开。
夜幕降临，李存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手中还拿着那把弯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水如银。
明天，先生就要来教他《春秋》了。而那些戏文，父亲说可以学，但不能沉迷。
李存勖闭上眼睛，脑海中既有马蹄声声的战阵，又有咿呀婉转的戏腔。两种声音在心中交替响起，让他既兴奋又困惑。
这就是沙陀少年的夜，既有胡马秋风的粗犷，又有江南春水的细腻。
命运的车轮正在缓缓转动，而年幼的李存勖，还不会想到，这夜的困惑将会伴随他一生，最终成为他悲剧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