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房内灯火通明,左右两侧摆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装饰,入口处贴着生活指南。
上面标注了几条注意事项,从寥寥数语中能看出这四层楼被划分成不同用途,其中涵盖了生活区、休闲区、工作区,左边甚至还安了个电梯。
这是个小商场吧。
“你家?真奢侈……”方辰咋舌。
“不是。”能看得出严宣心情非常好,语调情不自禁地上扬,“我们抢的据点。”
说着,他推开了一扇门。
“老大,我都准备回了。”孟柒言的声音飘了过来,见到来人后眸光里透着点点惊喜,“方哥?!”
她直接从旁边的货架上抓了一大把零食塞过去,以表欢迎。
“天源呢?”严宣随手脱下风衣。
“接了个任务刚走,横口那边的跨海大桥,听说磁场很高,快到S级了。”
正解纽扣的手微微一顿,“洛川没跟着一起去?”
“没啊,他们不是闹矛盾了吗。”
严宣眉头不可察觉地拧起,转向身后,“真不巧,其他几个成员都不在,有时间再带你认识。”
方辰颔首,打量着四周,总感觉来到了个很了不得的地方。
“先给他注册个号。”
“好嘞!”接到上级指示,女孩开始在屏幕上噼里啪啦输入着什么。
弹出的网页引起了方辰的注意,他走到屏幕前,弯身查看。
“深潜者官网,你们还有这东西?”
“那可不。”孟柒言嘎吱嘎吱咬着薯片,“等会儿你也可以进论坛逛逛,里面有很多人分享关于过桥的心得体会。”
说着她递过来一个手册,“入门指南,先看看。”
这还真是一条龙服务啊。
上面煞有介事的写着种种规则。放在之前,他估计早就一笑了之随手丢垃圾桶了。
深潜者组织分工明确,有专人负责探测【障】的磁场波动,根据数值高低排列,将危险系数分为D到S五种,并发布任务。
深潜者可以接取所在地区的任务并前往,如果能活着出来,会获得对应难度的佣金。
当然,前提是人类方胜利的情况下。
“好了,给!”孟柒言递过来半个巴掌大小的卡片,“身份证明,里面有特殊的芯片,记录了过桥的信息,随便放在哪里都成~隐蔽。”
“而且带着这个,同频感应,接取任务后进入障里面的概率会更大。”
方辰接过后将它夹在手机壳后面,按照流程用自己的身份登入了官方论坛。
霎时间,五花八门的信息爆炸般涌进脑海。
全球深潜者活跃用户数超过1W。
人们七嘴八舌的分享着自己的游戏经验,在这些帖子中,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里面过桥人的线索基本上都是一段回忆、一句话、一首歌这种没有载体的东西。
越看越觉得古怪,方辰开口,“桥那边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互通吗。”
“嗯……?”孟柒言沉吟片刻,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严宣。
对方坐在沙发上,慢悠悠从书本中抬起头,“不相通。”
方辰:“没有例外?”
“在官网记载的14823起副本游戏中,无一例外。障的攻击手段只是认知洗脑,借助精神崩溃的人兴风作浪,无法直接影响我们所处的世界。”
方辰愈发感到不可思议。
“那我现实中送的信件怎么会变成游戏中的关键线索?而且亲手将信封交给我的女单主,你们居然说她已经离世好几个月了。”
“可能你比较特殊吧。”严宣若有所思,啪地一声合上书本,“正好放在身边研究一番。”
那双笑意盈盈眼神的中夹杂着很多东西,好奇,探究,还有说不清的欲望,上下游离的视线像丝线一样缓慢触摸着皮肤,将身体牢牢缠绕。
研究一番?怎么有种会被五花大绑送上试验台的感觉。
正说着,手机提示音滴滴传来。
方辰和孟柒言都不约而同朝着声源望去。
严宣低头划动着屏幕,嘴唇抿成了条直线,“准备好,下一次任务是明天。”
“这么快?”孟柒言差点弹了起来。
“这次是A级的,会有一点点难度。”他打了个预防针,“顺带一提,昨天的桥危险系数是B。”
“哦。”方辰不以为意。
窸窣动静从身后响起,转头就看到孟柒言不停的往背包里塞东西,如临大敌,才知道预防针不是给他打的。
“B级以上你可以不去。”绅士从来不会强迫别人。
“不碍事!”她说得轻巧,语调却透着虚气,“加我一个没准就能少个无辜路人,多几分赢面。”
方辰探过来:“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当深潜者。”
“谁没个想守护的人啊,对吧。”
孟柒言含糊不清,低下头,专心收拾着。
其实挎包里有很多东西压根没用过,不仅占位置还增加重量,但她每次还是会拿出来仔细检查一番再放进去。
万一呢?如果有队友就差这一样工具就能活下来了呢?
确实,这个城市很美好,只是她想守护人早就死在了游戏中。
孟柒言第一次进入怪异游戏的时候触犯了规则,几乎是必死局面,硬是被一位厉害的深潜者力挽狂澜给救了回来。
当时她就震撼到了。
崇拜和向往在此刻生根发芽。
她们交流不多,只知道那位姐姐是因为喜欢这座城市才决定当深潜者的,就像有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也有人真的会为了贯彻心中的信念而燃烧自己。
简直就像与黑暗势力做斗争的美少女战士,闪闪发光。
只可惜,这边的世界更加残酷。
出来后,孟柒言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就被告知对方在一次任务中永远留在了桥对岸。
这份感激永远也无法送达,想了想,欠的人情只能用这个还。
孟柒言也头回意识到,原来深潜者还能继承。
她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好几次副本,虽然连大部队及格线的零头都比不上,但每次都是队伍里最积极的那个。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过了一座又一座桥。
或许是因为……我还在燃烧,你就不会熄灭。
次日清晨,方辰来到了约定地点。
前方,一座石拱桥安静的伫立在湖面上。
严宣和孟柒言都还未到,在等待的空隙,他打开深潜者官网再次浏览起来。
虽然【障】存在已久,但听说这个网站是几年前才建立起来的。
点击ID编码能跳转到每个人的主页,有些人非常活跃,平均几天就能过一座桥,也有人动态停留在了几年前,再也没上线过。
网站初衷就是为了防止齐城大地震那种因深潜者过度急缺而造成整个城市团灭的情况。
当某个地区在册深潜者数量低于临界值,官网将启动警戒模式,相邻市的人看到后会自发赶去援助,完美展现了什么叫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简直就像一个互帮互助的大家庭。
谁都没见过创始人,只知道他的代号为Z。本来人类方处于节节败退的局面,他凭一己之力集结深潜者,硬是将两方的对抗重新拉回了微妙的平衡状态。
这就导致尚未露面的Z获得了诸多粉丝,关于他的八卦消息也传得满天飞。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方辰刚抬头就看到有个人站在桥上,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但却能感受到对方浑身透露着死寂,低垂着头颅,摇摇晃晃,似乎连呼吸都变成一件费力的事。
而更危急的是,这人半条腿已经迈出了围栏,正打算往下跳。
这是要自杀?
方辰心想不好,刚要冲过去救援,身后有个黑色物体飞速窜了出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
视线骤然收缩,也就眨眼的功夫,周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遭的陆地变成汹涌的海面,同时,脑海中出现了那道没有情绪,被称之为题目的声音——
“夕阳下,落日把海面染成红色,宛如姐姐身上的嫁纱。
我想跟姐姐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这就开始了?
要是没记错的话,题目应该是等全员各就各位后才会给出。
再次进入【障】的世界,方辰轻车熟路很多,他微微仰头,环顾着被雾气笼罩的海面,周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严宣?柒言?”
他尝试性喊了两嗓子,刚出口就被凌冽的风声吞没了。
浪花拍打在脚下这座狭窄的独木桥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两侧没有栅栏,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空淹下去。
木桥笔直地延伸,看不见尽头,四周被浓雾阻挡了视线,前后都是同一个景色。
方辰打算先走走看,也就在他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左侧传来了低沉的吟唱,缥缈而空灵,混合着海风和浪花,一句句抚摸着神经。
听起来像是某种做法仪式。
不一会,视野中出现了个长方形告示牌,像门一样侧立在桥边。
上面歪七扭八写着“水深危险,请勿嬉戏”的标语。
方辰将它上下无死角打量了遍,还专门欠身朝后面看了看,发现木牌背后写了行小字——闭上眼睛会失去什么。
思索片刻,他缓缓阖上眼皮,失去了视觉后,其他四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吟唱声清晰入耳,黏腻的海风中似乎还夹杂着阵阵腥臭。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方辰选择暂时略过这个告示牌,继续往前走,然而过了一段距离,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在面前。
同样的告示牌,同样的标语。
离开之前,方辰在木板上做了个记号,用指甲划了一道线。
大海几乎是贴着桥面涌动,深不见底,一片漆黑,给人种但凡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走路必须更加小心。
又过了片刻,相同的景色在前方再次出现。
方辰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但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到这个告示牌,受大雾影响,视野能见度很低,左侧传来的低语片刻不停,明明过了这么长一段路,吟唱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
这要换个定力差的人估计早就撑不住了。
方辰琢磨,这玩意八成是想营造成鬼打墙的错觉,然后让来到这里的人在无尽回环中消磨意志,踩空摔下海。
可惜,他才不会上当。
方辰再次来到告示牌前,往后退两步,蓄力,直接一脚把这块摇摇欲坠的牌子踹倒了。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的海面下,有什么东西抖了一抖。
没有鬼打墙,这一切都是合理现象。
因为脚下这条路压根不是条直线,而是一个圆。
当圆圈被拉大,外加上浓雾的干扰,会让行走在上面的人误以为自己在走直线,细微的偏差在这种紧张环境下极难发现,于是鬼打墙的效果就出来了。
倒了的告示牌就跟木筏一样飘在水面上,方辰目测着方位,将它对准左侧声音传来的地方,也就是圆心。
一只脚刚踏上去,木板微沉晃动,海水涌了上来。
冰凉的水触碰到了皮肤,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正拼命往下拽。
方辰蹙眉,收回脚步,攀附在腿上的玩意被一并带了上来。
那是黝黑、粗壮,像海藻般浓密的发丝。
脱离海水滋养的头发瞬间失去了活力,散发出一长串尖锐的叫声后,无力地瘫在木桥上。
而那些海面下的细长物体,随海浪起起伏伏,聚拢又散开,似乎只要等一个倒霉鬼掉下去,它们就能缠过来瞬间将其绞杀。
方辰眼眸一亮,“还有这好东西。”
发丝:“?”
正愁没个趁手的工具,看这玩意的粗细和坚韧程度,来当麻绳再适合不过了。
方辰如法炮制,又强行拽了几缕上来,用它们加固了木板后再次踏过去试了试。
稳固多了,不错。
接着,他整个人跨上告示牌上,顺着洋流,缓慢向圆圈中心飘去。
见到这一幕,“海藻”都震惊了。
它们急得四下游曳,但就是没办法越到木筏之上,只能徘徊在其周围,尖细的叫声不绝于耳。
随着时间推移,视野中依稀出现了一座小岛。
发丝摩擦之间,一道质问响起。
“闭上眼睛会失去什么。”
其实方辰可以不理会的,毕竟马上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可那声音秉着既然杀不了你,那就闹死你的架势,愈发密集,颇有种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气势。
“闭上眼睛会失去什么。”
尖锐急切的嘶吼一道道刺入鼓膜,抓耳挠心。
单纯就是因为被吵烦了,方辰冷脸回了句。
“偏见吧。”
霎时间,周围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