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个炼器崖，落针可闻。
几百号外门弟子，连同那些内门执事，此刻都像被点了穴，神识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炼器崖首座，在东荒跺跺脚炼器界都要抖三抖的烈火真人……
跪了。
单膝跪地，对着一个昨天还在挑水的杂役，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求着收他为徒。
这世界，彻底颠倒了。
李玄站在人群里，脸色从青到白，最后一片死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肉里渗出血，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那点所谓的天才光环，在这一跪面前，碎了一地，连拼都拼不起来。
陈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喜欢麻烦，更讨厌当猴看。
他看着眼前双眼通红，跟走火入魔没两样的烈火真人，平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教不了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拒绝了？
他居然给拒绝了？！
人群顿时哗然，看陈凡的眼神，已经不是震惊，是看神仙。
那可是烈火真人啊！多少人打破头都想拜的师父，你一个杂役，说拒就拒了？
烈火真人也愣住了，旋即急道：“为何？你的手段，那不是‘炼器’，那是‘创生’！老夫愿意散功重修，从头学起，绝无二心！”
他以为陈凡是嫌他修为高，难以教导。
陈凡摇摇头，眼神扫过烈火真人腰上那个刻满阵纹的储物袋。
“你想学，行。”
烈火真人眼里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不是拜师，是交易。”
陈凡下一句话，直接让众人哑口无言。
交易？
“我点拨你，你，”陈凡指了指烈火真人的储物袋，“把你那点家底，所有炼器材料，分我一半。”
他体内的五行源力正躁动着，刚才修复两把破剑消耗的源力，尚不如源力自行运转一周恢复得多。
他急需更多的材料，来“喂饱”体内的力量，冲开下一个境界。
烈火真人听完，不光没生气，反而当场狂喜，哈哈大笑：“一半？眼界小了！只要你能让老夫摸到‘创生’的门槛，我这炼器崖，连人带东西，全给你都行！”
对他这等器痴而言，大道面前，身外之物皆为尘土！实乃天大的机缘！
他当场起身，就要解下自己的储物袋。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威压从天而降。
不霸道，却像三千丈的雪山压在心头，让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仿佛九天之上，有双眼睛正漠然地俯瞰着他们。
炼器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包括心神激荡的烈火真人，都神色一凛，朝着山巅的方向躬身行礼。
“恭迎宗主！”
声音如浪，回荡山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玄通道人，青云宗之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崖边。
他依然是一身玄袍，面容清瘦，眼神古井无波，好像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他眼里，就跟风吹过一样平常。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陈凡身上。
那眼神，深得像星空，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凡心头一凛。
在这位道人面前，他感觉自己体内奔涌的五行源力，都快藏不住了。
“你，跟我来。”
玄通道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他转过身，背着手走向崖顶的石亭，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分给烈火真人和林清雪。
陈凡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石亭里，一桌，两凳。
玄通道人随意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凡坐对面。
“你体内的力量，不属于这个时代。”
没有半句寒暄，没有试探，玄通道人一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陈凡心头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攥紧。
“宗主什么意思？”
“别紧张，”玄通道人语气平淡，“我要想害你，你活不到现在。从你进门那天，摸问心碑，那石头毫无反应的时候，我就在看你了。”
好深的心机！
陈凡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问心碑能看气运，自己是被命运诅咒的“无运之人”，它当然没反应。
“是五行源力，对吧？”玄通道人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却让陈凡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鸿蒙纪，先天神圣的力量；万圣纪，以力证道的根基。”
陈凡沉默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玄通道人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知道，在天命纪，拥有此等力量，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异端。”陈凡缓缓吐出三个字。
“没错，最大的异端！”玄通道人声音沉了下去，“命运圣人一道‘天命敕令’，将所有逆天而行的道途全都封死了。唯独五行源力，自给自足，不求天地，是唯一能绕开天道证道的破绽。所以，命运圣人为每个可能觉醒它的人，都上了一道‘凡尘枷锁’。”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陈凡的丹田。
没有接触，陈凡却感觉体内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毒蛇在丹田苏醒，缠得他源力一滞。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面古朴的“灵神镜”，突然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暖流，瞬间流遍全身，那股被枷锁缠绕的窒息感，一下子被抚平了。
嗯？
陈凡和玄通道人同时察觉到了这丝异常。
玄通道人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一眼陈凡的胸口，却没多问，话锋一转。
“看来，你不仅是个变数，身上还有别的秘密。也好，水越浑，破局的希望才越大。”
他收回手指，又变回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陈凡，我问你，想不想……让你体内的力量，再强一点？强到……能一拳打碎那道枷锁？”
陈凡抬起头，直视玄通道人的眼睛。
“想。”
一个字，比山还重。
“好！”玄通道人一拍石桌，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痛快，“我青云宗守着一部残篇《五行轮转经》，传承自万圣纪，却无一人能够修习。今天，总算等到了它的主人！”
“从今天起，”玄通道人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炼器崖，“陈凡，不再是杂役弟子。”
崖下，烈火真人、林清雪，还有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大气不敢出。
这是要一步登天了？
破格提拔成内门弟子？还是直接收为真传？
凭他刚才那一手，给个长老当都不为过！
然而，玄通道人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
“我封你为炼器崖……守崖人。”
守崖人？
此是何等职司？宗门典籍中压根没写过！
“此乃宗主令，见令如见我。”玄通道人手里凭空多出一块青色玉牌，手指一弹，玉牌化作一道青光，稳稳落在陈凡手中。
“拿着它，炼器崖所有资源，随便你用。崖里的所有人，包括首座长老烈火，全都听你调遣。”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玄通道人盯着陈凡，一字一顿地说，“用你的方法，让这炼-器-崖，给-我-‘活’-过-来！”
话音落下，玄通道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地石化的众人，和手里攥着玉牌，同样有些茫然的陈凡。
烈火真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先是一怔，随即就是狂喜，看陈凡的眼神比刚才还要亮一百倍！
宗主此番安排，当真是神来之笔！
这是把整个炼器崖，连带他这个首座长老，一并交予陈凡当“修炼场”了啊！
这哪是守崖人，这分明是炼器崖的太上皇！
“老夫烈火，拜见……守崖人！”
烈火真人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对着陈凡，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我等，拜见守崖人！”
其他弟子如梦初醒，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里全是敬畏和狂热。
林清雪站在人群外，一双美眸异彩涟涟。她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削瘦身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他真的能改变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
陈凡低头看着手里的宗主令，感受着体内因为“凡尘枷锁”四个字而更加躁动的五行源力，再看看眼前这座堆满矿石、炉火终年不熄的山崖。
他瞬间懂了玄通道人的意思。
整个炼器崖，就是特意为他所设的，一个可以让他肆无忌惮锤炼意志、吞噬材料、壮大源力的……绝佳修行地！
而在无人看见的九天之上，玄通道人站在云端，遥望中州神土的方向，眼神深邃。
“棋子已落，我青云宗的局，该动了。天命阁……你们，看得懂这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