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的话音落下,整个测灵殿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窒息。
李玄瘫软在地,刚刚升起的幸灾乐祸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冻结,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无法理解的荒谬。
宗主亲传弟子!
这是青云宗数千年来最高的荣耀!
多少天骄翘楚,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身份,现在,竟然要落在一个被圣人诅咒的废物身上?
凭什么!
“宗主,万万不可!”
一声尖锐的反对,如利剑般划破了这片死寂。
一名手持拂尘,面容清冷的道姑站了出来,她是戒律院首座,静水师太。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对着宗主躬身行礼,话语却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此子身负凡尘枷锁,乃是天命弃绝之人!宗门若收他为亲传,耗费海量资源不说,更是公然与命运圣人作对,恐会为我青云宗招来灭顶之灾!”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长老的心声。
修行世界,敬畏天命是第一准则。
而陈凡,就是那个天命不容的存在。
“静水师姐所言极是!”另一位长老抚须附和,“我青云宗虽不是顶级大派,但也讲究一个顺天而行。为一个废人,冒此奇险,不值。”
李玄见有长老撑腰,胆气瞬间壮了起来。
他挣扎着爬起,用一种怨毒又快意的腔调嘶喊道:
“宗主三思!弟子李玄,上品火灵根,愿为宗门赴汤蹈火!若将资源倾注于我,他日必能光耀门楣!总好过浪费在一个连灵气都无法感应的废物身上,让天下同道耻笑!”
他刻意加重了“废物”二字,声音在殿内回荡,煽动着周围弟子的情绪。
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反对的一方。
他们看陈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会行走的瘟疫,一个不祥的祸源。
玄通道人,也就是青云宗主,面无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反对的声浪冲击,身形却稳如万古不移的山岳。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最后,重新落回陈凡身上。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凡,动了。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非议,也没有去看李玄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对着宗主,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直起身,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金属碰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了殿内每一个角落。
“弟子陈凡,谢宗主厚爱。”
“但,弟子不能拜您为师。”
轰!
这句话,比之前庚金源力引动万剑臣服,还要让人震撼百倍!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陈凡。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那是宗主亲传弟子的身份!是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一个被判了修行死刑的废人,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敢拒绝?
李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病态的狂喜,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蠢货!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愚蠢的人!
静水师太等人也是满脸错愕,她们准备了无数个理由来劝阻宗主,却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掀翻棋盘的,竟然是陈凡自己。
玄通道人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凡,似乎在等待下文。
陈凡迎着所有人的注视,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下巴都掉在地上的话。
“弟子自请,入炼器崖,为一杂役。”
如果说上一句是惊雷,那这一句,就是天塌地陷。
从一步登天的宗主亲传,到宗门最底层、最苦最累的杂役弟子。
这是何等巨大的落差!
“噗嗤!”
李玄再也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有自知之明!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炼器崖好啊,天天打铁,倒是和你铁匠儿子的身份相配!”
他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鄙夷。
周围的弟子们也纷纷投来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
“疯了,这人彻底疯了。”
“放着登天的梯子不走,非要自己跳进泥潭里打滚。”
“看来凡尘枷锁不仅废了他的修行,连脑子也一起废了。”
在他们看来,陈凡此举,无异于自暴自弃,是懦夫在命运面前最彻底的投降。
陈凡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他的内心,一片清明。
拜师宗主?学习那些需要引动天地灵气的道法?
那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绝路。
他的道,不在天上,不在经文里。
而在手中!
在那一次次的挥锤中,在那与顽铁和烈火的对抗中!
只有最极致的肉体磨砺,才能锻造出最坚韧的意志。
只有最坚忍的意志,才能将那该死的凡尘枷锁,一点一点,彻底凿穿!
炼器崖,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的,最好的修行圣地!
玄通道人深深地看了陈凡一眼。
那一眼,穿越了所有的喧嚣与嘲讽。
他看到了这个少年平静外表下,那颗比万载玄铁还要坚硬的心,看到了那条无人能懂,却注定要与天争锋的逆圣之路。
“好。”
玄通道人只说了一个字。
他同意了。
这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轰然砸下,砸碎了所有的议论和嘲讽。
李玄的笑声戛然而止,僵在脸上,滑稽无比。
静水师太等人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宗主竟然……同意了如此荒唐的请求?
玄通道人不再看任何人,他转身,准备离去。
在与陈凡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如同细线,直接钻入陈凡的脑海。
“那一丝源力,别让它熄灭。”
陈凡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宗主那宽大玄袍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原来,他都懂。
一股暖流,在陈凡那颗被锤炼得无比坚硬的心中,悄然划过。
他再次躬身,朝着宗主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他转过身。
在满殿或嘲讽、或怜悯、或不解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测灵殿。
他的背影并不高大,却无比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就在他迈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
丹田气海之内,那一缕静静悬浮的庚金源力,仿佛感受到了他那份斩断一切退路的决断。
它轻轻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