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以后,我在宅子里住了七天。
第一天,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早上醒来,躺着,看着屋顶。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白的。和往常一样。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竹椅还在老地方。
没有人。
我走过去,在她常坐的那张竹椅上坐下。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来,该做饭了。
我站起来,走进灶间。
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我生火,烧水,下面。
一碗面,没有蛋。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她以前坐在这儿,看着我吃。
现在她不在。
我把面吃完,碗收了,洗好,放回碗架上。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又坐在竹椅上。
坐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我就那么坐着。
晚上,我做饭,吃饭,洗碗。
然后躺下,睡觉。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还是这样。
第四天的时候,水生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槐树下,愣了一下。
“你还在?”他问。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宅子,”他说,“你打算留着?”
“留着。”
“那你自己住?”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什么事,来找我。”他说。
他走了。
我又一个人坐着。
第五天,我去后山看她。
走到那两块坟前,站住。
师祖的坟上,长了草。她的坟上,也长了草。嫩嫩的,绿绿的,和那天一样。
我蹲下来,把草拔了。
拔完,站起来,看着那块没有碑的坟。
“我还在。”我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宅子我留着。”我说,“槐树我也看着。”
风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回到宅子里,坐在槐树下。
太阳慢慢落山。天黑了。
我做饭,吃饭,洗碗。
睡觉。
第六天,第七天,都是这样。
第八天早上,我醒来,看着屋顶。
忽然想,该回寺里了。
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我坐起来,收拾了一下。
那支笙,我带上。那对银镯子,也带上。那几张信,叠好,放进怀里。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槐树,竹椅,屋子。
都还在。
我关上门,走进雾里。
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雾在身边流。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下面有什么。
那棵槐树,那张竹椅,那间屋子。
都在。
我转身,走进去。
院子里落满了落叶。金黄的,褐色的,一片一片,铺了满地。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着扫着,我忽然想起她的话。
“你扫地的时候,和他一样。慢吞吞的,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扫帚。
和师祖一样。
和师父一样。
和她喜欢的样子一样。
我继续扫地。
扫完院子,我去后山砍柴。
砍了很多,扛回来,劈好,码在墙角。
码得整整齐齐,和她院子里那堆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去师父坟前坐了一会儿。
“师父,”我说,“她走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把她葬在师祖旁边了。”
风停了。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大殿。
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添了油,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
“她走了。”我说。
火苗跳了一下。
“她最后跟我说,想我看星星。”
火苗又跳了一下。
我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火苗又跳了几下。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大殿,走进寮房,躺下。
闭上眼睛。
她会不会来梦里?
我等了很久。
她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每天扫地,砍柴,添油,吃饭。
晚上躺下,等梦里见她。
她没有来。
第七天晚上,我忽然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她不想见我了?
是不是她去了那边,就不记得我了?
我睡不着。
坐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星星。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那颗北极星,还在那儿。
“您在那儿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寮房,躺下。
闭上眼睛。
她没有来。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扫地的时候,心里想着她。想着回去看她,想着她做的面,想着她坐在槐树下的样子。
现在扫地的时候,心里还是想着她。可已经没有“回去”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吃。可知道她在下面,也在吃。
现在吃饭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吃。可知道她不在了。
以前晚上躺着,想着明天回村里。
现在晚上躺着,想着明天不用回去了。
不是不用,是回不去。
那个在等她的人,不在了。
第十五天晚上,她终于来了。
梦里,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缝衣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来了?”她问。
我点点头。
“瘦了。”她说。
我没说话。
她放下针线,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在梦里,是暖的。
“你还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
“不好。”
她笑了。
那个笑,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怎么不好?”
“想您。”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那您怎么不来?”
“来不了。”她说,“那边有事。”
“什么事?”
她想了想。
“陪镜清。”她说,“陪你师父。”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他们也想你。天天问,镜尘怎么样了?吃饱了没有?瘦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他们知道我在?”
“知道。”她说,“天天看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梦里,亮亮的。
“您还回来吗?”我问。
她想了想。
“你想我来,我就来。”
“想。”
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
然后她说:“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你该在的地方。”她说,“寺里要你守着,那盏灯要你看着。你还有事要做。”
我点点头。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好好的。”她说。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着扫着,我忽然想,就这样吧。
她在那边,我在这边。
她想我的时候,就来看我。
我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
够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师父坟前坐了一会儿。
“师父,”我说,“她来过。”
风吹过来,暖暖的。
“她说您在那边很好。”
风停了。
我站起来,走进大殿,添了油,跪在蒲团上。
看着那盏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也很好。”我说。
火苗跳了一下。
“我会一直守着。”
又跳了一下。
我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山门口,看着山下。
雾又起来了,一层一层,把什么都遮住了。
可我知道下面有什么。
那棵槐树,那张竹椅,那间屋子。
都在。
她不在。
可她的东西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