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

  • 醉梦寺
  • 花在月
  • 2486字
  • 2026-03-02 22:50:43

她走了以后,我在宅子里住了七天。

第一天,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早上醒来,躺着,看着屋顶。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白的。和往常一样。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竹椅还在老地方。

没有人。

我走过去,在她常坐的那张竹椅上坐下。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来,该做饭了。

我站起来,走进灶间。

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我生火,烧水,下面。

一碗面,没有蛋。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她以前坐在这儿,看着我吃。

现在她不在。

我把面吃完,碗收了,洗好,放回碗架上。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又坐在竹椅上。

坐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我就那么坐着。

晚上,我做饭,吃饭,洗碗。

然后躺下,睡觉。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还是这样。

第四天的时候,水生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槐树下,愣了一下。

“你还在?”他问。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宅子,”他说,“你打算留着?”

“留着。”

“那你自己住?”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什么事,来找我。”他说。

他走了。

我又一个人坐着。

第五天,我去后山看她。

走到那两块坟前,站住。

师祖的坟上,长了草。她的坟上,也长了草。嫩嫩的,绿绿的,和那天一样。

我蹲下来,把草拔了。

拔完,站起来,看着那块没有碑的坟。

“我还在。”我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宅子我留着。”我说,“槐树我也看着。”

风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回到宅子里,坐在槐树下。

太阳慢慢落山。天黑了。

我做饭,吃饭,洗碗。

睡觉。

第六天,第七天,都是这样。

第八天早上,我醒来,看着屋顶。

忽然想,该回寺里了。

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我坐起来,收拾了一下。

那支笙,我带上。那对银镯子,也带上。那几张信,叠好,放进怀里。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槐树,竹椅,屋子。

都还在。

我关上门,走进雾里。

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雾在身边流。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下面有什么。

那棵槐树,那张竹椅,那间屋子。

都在。

我转身,走进去。

院子里落满了落叶。金黄的,褐色的,一片一片,铺了满地。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着扫着,我忽然想起她的话。

“你扫地的时候,和他一样。慢吞吞的,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扫帚。

和师祖一样。

和师父一样。

和她喜欢的样子一样。

我继续扫地。

扫完院子,我去后山砍柴。

砍了很多,扛回来,劈好,码在墙角。

码得整整齐齐,和她院子里那堆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去师父坟前坐了一会儿。

“师父,”我说,“她走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把她葬在师祖旁边了。”

风停了。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大殿。

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添了油,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

“她走了。”我说。

火苗跳了一下。

“她最后跟我说,想我看星星。”

火苗又跳了一下。

我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火苗又跳了几下。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大殿,走进寮房,躺下。

闭上眼睛。

她会不会来梦里?

我等了很久。

她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每天扫地,砍柴,添油,吃饭。

晚上躺下,等梦里见她。

她没有来。

第七天晚上,我忽然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她不想见我了?

是不是她去了那边,就不记得我了?

我睡不着。

坐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星星。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那颗北极星,还在那儿。

“您在那儿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寮房,躺下。

闭上眼睛。

她没有来。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扫地的时候,心里想着她。想着回去看她,想着她做的面,想着她坐在槐树下的样子。

现在扫地的时候,心里还是想着她。可已经没有“回去”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吃。可知道她在下面,也在吃。

现在吃饭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吃。可知道她不在了。

以前晚上躺着,想着明天回村里。

现在晚上躺着,想着明天不用回去了。

不是不用,是回不去。

那个在等她的人,不在了。

第十五天晚上,她终于来了。

梦里,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缝衣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来了?”她问。

我点点头。

“瘦了。”她说。

我没说话。

她放下针线,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在梦里,是暖的。

“你还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

“不好。”

她笑了。

那个笑,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怎么不好?”

“想您。”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那您怎么不来?”

“来不了。”她说,“那边有事。”

“什么事?”

她想了想。

“陪镜清。”她说,“陪你师父。”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他们也想你。天天问,镜尘怎么样了?吃饱了没有?瘦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他们知道我在?”

“知道。”她说,“天天看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梦里,亮亮的。

“您还回来吗?”我问。

她想了想。

“你想我来,我就来。”

“想。”

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

然后她说:“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你该在的地方。”她说,“寺里要你守着,那盏灯要你看着。你还有事要做。”

我点点头。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好好的。”她说。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着扫着,我忽然想,就这样吧。

她在那边,我在这边。

她想我的时候,就来看我。

我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

够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师父坟前坐了一会儿。

“师父,”我说,“她来过。”

风吹过来,暖暖的。

“她说您在那边很好。”

风停了。

我站起来,走进大殿,添了油,跪在蒲团上。

看着那盏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也很好。”我说。

火苗跳了一下。

“我会一直守着。”

又跳了一下。

我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山门口,看着山下。

雾又起来了,一层一层,把什么都遮住了。

可我知道下面有什么。

那棵槐树,那张竹椅,那间屋子。

都在。

她不在。

可她的东西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