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霍雨浩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这不是恭敬，是警惕——他从小就知道，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都可能是危险。
镜红尘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旧，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一头蓝发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眼睛是蓝色的，比常人清澈一些，但也只是清澈而已。
一个十岁的孩子，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镜红尘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武魂，给我看看。”
霍雨浩抬起头，看向他。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清澈的蓝色眼睛，瞳孔深处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本体武魂觉醒时的特征——灵眸，一旦催动，眼睛会呈现出特殊的状态。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十年的。普普通通的白色魂环。若凑近了仔细看，能在底色上隐约看见几丝极淡的金色纹路，但那纹路太浅太细，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在任何人眼里，这都只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十年魂环。
镜红尘的目光在那道魂环上扫过，点了点头。
“多少级？”
“十一级。”霍雨浩说。
十一级。比普通人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去。但这孩子的年纪摆在这里，以后的路还长。
“魂技是什么？”
霍雨浩再次抬起头，看向他。
然后，镜红尘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霍雨浩身上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蔓延。那波动扫过他的身体，掠过静室的每一个角落，一直延伸到门外、走廊、更远的地方。
精神探测共享。
镜红尘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任由那股波动扫过自己。
这不是普通的探测。
这是全方位的、无死角的、不受光线和障碍物影响的感知。
片刻后，霍雨浩收回精神力，微微垂下眼帘。那双蓝色的眼睛渐渐恢复平静，不再有光芒，却依然清澈。
“我的第一魂技，精神探测。”他说，“最远大概三十丈。可以在脑海里呈现周围的立体环境，人和物都能‘看见’，也能看见一定浓度的魂力的流动。”
这个魂技是天梦冰蚕挑选的一个合适在人前显露，又能证明霍雨浩价值的魂技，毕竟一个魂环，三四个魂技，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三十丈。
镜红尘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辅助魂导器。
魂导器分很多种：攻击的、防御的、控制的、辅助的。而辅助魂导器里，最难做的，就是“探测类”。
为什么难？因为人类的眼睛有局限，光线、障碍、距离，都会影响视野。魂导师们想了无数办法：用声波，用魂力共振，用特殊晶体折射，但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的“无死角探测”。
可眼前这个孩子，用一个十年魂环，做到了。
镜红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如果把这种能力用在魂导器研究上，这孩子能“看见”魂导器内部最细微的结构，能发现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纹，能直接探查材料内部的纹理走向。
如果把这种能力用在魂导器实战中，他能提前感知敌人的位置，能判断魂导器的充能状态，能找出阵法的最薄弱点。
如果把这种能力做成魂导器……
镜红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能用魂导器模拟这种能力，哪怕只能模拟十之一二，那将是整个魂导师界的革命。
他抬起头，重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十一级。一个十年魂环。
可他拥有的这个魂技，比他见过的许多高级魂技都更有价值。
“精神探测。”镜红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三十丈范围，能持续多久？”
“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霍雨浩说，“用完会有些累，休息一下就能恢复。”
半炷香。三十丈。可恢复。
镜红尘点了点头。
“你这个魂技，很有意思。”他说，“我研究魂导器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探测类的能力，能做到你这样无死角感知的，不多。”
霍雨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明德堂主，会这样直接地夸他。
“本体武魂，灵眸。”镜红尘继续说，“本体武魂最难开发，但一旦开发出来，往往有独特之处。你这个精神探测，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霍雨浩。
“你知道探测类魂技对魂导师意味着什么吗？”
霍雨浩摇了摇头。
镜红尘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意味着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意味着你能在别人还在摸索的时候，直接找到最正确的路。意味着……”他顿了顿，“你有机会成为一个不一样的魂导师。”
他转过身，看着霍雨浩。
他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不甘，也是这么……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口气撑着。
但眼前这孩子，比他当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独一无二的魂技。
“去吧。”镜红尘说，“外面有人带你去宿舍。”
霍雨浩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您……为什么愿意收我？”
镜红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的魂技。”他说，“我很好奇，你能走到哪一步。”
霍雨浩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镜红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精神探测。
一个十年魂环，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魂技？
除非那只“变异的十年风狒狒”，根本不是风狒狒。
镜红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但他不会问。不会查。不会表现出任何兴趣。
有些事，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他因此收到的两块万年魂骨，不只是筹码，更是警钟。
他只是有些期待。
期待这个孩子，以后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天梦冰蚕从他的精神世界里探出头来。
“那个老头……有点眼力。”他有些得意，“居然一眼就看出这魂技的价值。”
“天梦哥，你怎么就直接出来了！”霍雨浩慌忙的查看四周。
“放心了，只有你能看见哥。”天梦在霍雨浩身边环绕着，“这老头很重视你啊，哥要告诉你，哥的第一魂技可以共享，好好努力开发，哥也要回去努力睡觉了。”
天梦没有说的是，共享本应该是自带的延展魂技，是那人对武魂的强化，才延后了这个魂技的完全形态。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他已经坐在修炼场上。夜晚，当整个学院安静下来，他还在月光下运转魂力。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他只知道，修炼的时候，好像比以前顺畅了一些。魂力运转得快了一些，灵眸的感知也敏锐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傻子用自己换来的天赋，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第一个月，霍雨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魂力修炼上。
他知道自己底子薄。十一级的魂力，在学院里是最垫底的那一批。那些大家族的子弟，十岁时有的已经十八九级了。他追不上，只能拼命。
每天清晨，他比其他学员早到一个时辰。每天夜里，他比其他学员晚走两个时辰。
负责看管修炼场的老师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每次见到他，都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个月后，他的魂力突破到了十二级。
进步不大，但脚印很深厚。
第二个月，他开始着重旁听魂导器课程。
第一节课，他就懵了。
老师讲的都是基础理论：魂导器的核心结构、能量传导原理、阵列排布规则。那些术语像天书一样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却不知道该记什么。
旁边的学员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谁啊？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另一个学员说：“听说是新来的记名弟子，魂力才十一级。”
“十一级？那不是比普通人还差？”
“嘘，小声点。”
霍雨浩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把炭笔握得更紧了一些。
课后，他去找老师借了基础教材。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书递给了他。
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把教材从头翻到尾。大部分都看不懂，但他记住了几个词：核心、传导、阵列。
第二天，他又去听课。还是听不懂。但至少，老师说的那几个词，他知道是什么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月后，他开始能听懂一些了。
真正让老师注意到他的，是一次意外。
那天的课程是魂导器核心的雕刻演示。老师在一块普通的金属上演示如何雕刻基础阵列，一边刻一边讲解要领。学员们围在周围，有的认真看，有的在交头接耳。
霍雨浩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老师刻完之后，把金属放在桌上：“谁想试试？”
没有人动。这种基础练习太简单了，大家族的子弟们不屑于做。
霍雨浩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
霍雨浩走到桌前，拿起刻刀。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先闭上眼睛，催动灵眸。
精神探测。
那股无形的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桌上的金属。他“看见”了金属内部的纹理，看见了老师刚才刻下的阵列的每一道纹路，看见了那些纹路之间的能量传导路径。
然后他睁开眼睛，落刀。
一刀，两刀，三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法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刻出的纹路，和老师刚才刻的一模一样。不是形似，是神似。每一刀的深浅，每一道的间距，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老师站在旁边，一开始只是随意地看着，后来眼神慢慢变了。
霍雨浩刻完最后一刀，放下刻刀，退后一步。
金属上，一道完整的阵列安静地躺在那里。
老师拿起那块金属，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霍雨浩。
“你以前学过？”
霍雨浩摇了摇头。
“那你……”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看见’。”
老师愣住了。
霍雨浩说，“您刻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老师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镜红尘耳朵里。
那天傍晚，霍雨浩被叫到了明德堂的静室。
镜红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块金属。他拿起那块金属，看了很久。
“这是你刻的？”
霍雨浩点了点头。
镜红尘没有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只是看着那块金属，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魂导器，见过无数有天分的年轻人。有人手稳，有人眼尖，有人脑子快。但像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霍雨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镜红尘把那块金属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精神探测，比我想象的更有用。”他说。
“继续练习，以你的天赋，最多两个月后，这里的基础教师就不能教你什么了，那时候，你就来找我吧。”
霍雨浩点了点头。
走出静室的时候，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被夸了。是因为那个人说“继续练习”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