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启悦的团队已经到了,在楼下大堂。”
陈默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林见微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宾利——沈宴清的车。车门打开,他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提着电脑包,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握紧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五分钟前收到的短信:
沈宴清:见微,我们来谈智行科技的合作。你下来,或者我上去。
早上七点半,秋水集团大堂。
前台小姑娘还没完全睡醒,就被这场面吓醒了——启悦科技CEO沈宴清亲自带队,七八个高管模样的人站在他身后,气压低得能把玻璃门冻裂。
“沈、沈总,您没有预约……”前台结结巴巴。
“现在约,”沈宴清抬腕看表,“跟林见微林总说,启悦沈宴清,来谈智行科技的投资。”
“可林总她……”
“让她下来,”沈宴清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或者,我上去。”
前台快哭了,抓起内线电话拨通三十八楼。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林见微走出来,穿着昨天那身黑色西装,长发挽成低髻,脸上妆容一丝不苟。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暴露了她昨晚没睡好。
“沈总,”她走到沈宴清面前,声音平静,“有事?”
“智行科技,”沈宴清看着她,“我们来谈合作。”
“跟谁谈?”
“跟你。”
林见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沈总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智行科技的项目,现在归我管。你们要谈,应该去智行科技的办公室。”
“他们让我来这儿谈。”沈宴清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他们的授权委托书,全权委托启悦,跟秋水洽谈投资事宜。”
林见微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是真的。
王博士签了字,盖了章。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沈总想怎么谈?”
“会议室,”沈宴清说,“你们,我们,坐下谈。”
林见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跟我来。”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某种战鼓。
沈宴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握紧文件、指节泛白的手。
三年了。
她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倔,那么要强。
哪怕知道会输,也要把头抬得高高的。
一行人进了三十八楼的大会议室。
林见微这边,只有她、许知秋,和陈默。
启悦那边,沈宴清带队,加上七八个高管,阵容豪华得像要打群架。
“开始吧。”沈宴清在主位坐下,眼神扫过林见微,“林总,你们先介绍。”
林见微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幕布上,是她昨天给王博士看的那份方案。
“智行科技,自动驾驶赛道的新锐,”她开口,声音平稳,“技术核心是他们的视觉算法,准确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15%,功耗低30%。目前已完成B轮融资,估值……”
“估值十二亿,”沈宴清打断她,“这个数字是你们三天前的报价。现在,我给他们十五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许知秋皱起眉。
陈默紧张地攥紧了手。
林见微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讲:“秋水计划投资五亿,占股30%,同时提供市场资源、供应链整合、以及……”
“启悦出十亿,占股15%。”沈宴清再次打断,“不干涉管理,不要求控制权,三年内帮他们上市。”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微:“林总,你觉得,他们会选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见微身上。
许知秋脸色难看,陈默额头冒汗。
只有林见微,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们会选我们。”她说。
“为什么?”沈宴清挑眉。
“因为,”林见微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的PPT翻到下一页,“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活下去的机会。”
沈宴清眯起眼。
林见微继续往下翻PPT,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智行科技的技术很强,但商业化能力极弱。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而是不知道钱该怎么花。”
“去年,他们拿到A轮融资后,花了三千万做市场推广,结果一个客户都没谈成。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懂客户要什么。”
“他们的工程师,只会写代码,不会讲故事。他们的销售,只会说‘我们的技术很牛’,但说不清楚‘牛’在哪里,能带来什么价值。”
“所以,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钱,而是一个懂市场、懂客户、懂怎么把技术变成钱的合作伙伴。”
林见微停下来,看向沈宴清。
“沈总,你们启悦,能给他们这个吗?”
沈宴清没说话。
他身后的一个高管开口了:“我们当然能,我们有完整的市场团队……”
“你们的市场团队,”林见微打断他,“去年做了多少自动驾驶相关的项目?”
那高管噎住了。
“零个,”林见微替他说了,“启悦的主营业务是AI教育,跟自动驾驶完全不搭边。你们能给智行科技的,只有钱。而我们秋水,能给他们的,是资源、是渠道、是经验。”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张图。
“这是我们的投资逻辑,”她指着图,“不是单纯给钱,而是给‘钱+资源+赋能’的组合拳。我们要的不是短期回报,而是长期价值。”
“智行科技现在最缺的,就是长期价值。因为他们想做的,不是卖几套系统,而是改变整个行业。”
“而这,只有我们能帮他们做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沈宴清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点……他不想承认的,骄傲。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林见微收起遥控器。
“很好,”沈宴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会议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
“如果,”沈宴清看着她,“我能找到比你们更好的资源,更好的渠道,更好的经验呢?”
林见微心脏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比如?”
“比如,”沈宴清一字一顿,“特斯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连许知秋都坐直了身体。
“我已经跟特斯拉的中国区负责人谈过了,”沈宴清继续说,“他们愿意做智行科技的战略合作伙伴,提供整车平台,做技术验证。”
“这个条件,你们有吗?”
林见微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又紧。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她笑了。
笑得从容,甚至带着点挑衅。
“沈总,”她说,“特斯拉确实是个好筹码。”
“但您有没有想过,特斯拉为什么要跟智行科技合作?”
沈宴清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因为他们看中的,是智行科技的技术,能帮他们在中国市场,打开局面。”林见微往前一步,隔着会议桌,看着沈宴清的眼睛,“而一旦技术被吸收,特斯拉还会留着智行科技吗?”
“不会。”
“他们会像所有巨头对待初创公司一样——先合作,再收购,最后解散。”
“到时候,智行科技的技术成了特斯拉的,团队散了,品牌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而沈总您,除了赚到一笔投资回报,还能得到什么?”
沈宴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林见微,”他说,“你真是……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会说话。”
林见微没接话。
她在等,等他的下一步。
“不过,”沈宴清话锋一转,“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智行科技,不是你的公司。”沈宴清看着她,“他们的选择,你说了不算。”
他转身,看向自己带来的人:“联系王博士,告诉他,启悦的条件再加一条——我们帮他们,在美国成立分公司,直接对接特斯拉的全球研发中心。”
“是。”助理立刻记下。
林见微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她知道,她输了。
不是输在能力,不是输在口才。
是输在筹码。
沈宴清手里的筹码,太多了。
多到可以轻易碾压她。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许知秋站起来,想说点什么,被林见微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默低着头,拳头攥得死死的。
启悦那边的人,个个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
只有沈宴清,看着林见微,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林总,”他开口,“还有要说的吗?”
林见微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很多。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屿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西装,右耳的黑钻耳钉闪闪发光。
“哟,这么热闹?”他扫了一眼会议室,最后目光落在沈宴清身上,“沈总,来我们秋水,也不打声招呼?”
沈宴清脸色沉了下来:“江屿,这是我和林总之间的事。”
“林总现在是我的人,”江屿走到林见微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你的人?”沈宴清重复,眼神冷得像冰,“江屿,注意你的措辞。”
“措辞?”江屿笑了,“我说错了吗?见微现在是我女朋友,她的事,我当然要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见微身上。
震惊,好奇,八卦,还有……幸灾乐祸。
林见微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她瞪着江屿,眼神像要杀人。
江屿却像没看见,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沈总,”他说,“关于智行科技,我这边还有个消息,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消息?”
“智行科技的王博士,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他说,他们团队内部,出现了分歧。”
沈宴清眯起眼。
“一部分人,想接受你们的条件,去美国,跟特斯拉合作。”
“另一部分人,想留在国内,跟秋水合作。”
“分歧很大,吵得很凶。”江屿收起手机,“所以,王博士让我问问,你们双方,能不能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沈宴清重复。
“对,”江屿点头,“启悦投五亿,占股15%。秋水投五亿,占股15%。剩下的70%,还归智行科技团队。”
“双方资源共享,共同赋能,一起把公司做大。”
“这样,既能满足你们双方的需求,也能让智行科技团队,不用分裂。”
说完,他看着沈宴清,又看看林见微。
“你们觉得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见微盯着江屿,脑子飞速运转。
江屿这一手,玩得漂亮。
表面上,是各退一步,和平解决。
实际上,是把主动权,重新交回了智行科技团队手里。
而且,他刚才当众宣布她和他的关系……
林见微咬了咬牙。
这个混蛋。
沈宴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见微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开口了。
“可以。”
林见微一愣。
“但我有个条件,”沈宴清看向她,“这个项目,由林总全权负责。启悦这边,我会派人配合,但最终决策权,在林总手里。”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又炸了。
启悦的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老板会做出这种让步。
林见微更是震惊。
沈宴清……把决策权给她?
为什么?
“为什么?”她问了出来。
沈宴清看着她,眼神很深。
“因为,”他说,“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见微心脏猛地一跳。
江屿搭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
“沈总大气,”江屿笑着说,“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沈宴清转身,带着他的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见微。
“林总,”他说,“合作愉快。”
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会议室里,只剩下秋水这边的人。
许知秋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陈默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只有江屿,依旧站在林见微身边,手还搭在她肩上。
“放开。”林见微说,声音很冷。
江屿松开手,看着她:“生气了?”
“你说呢?”林见微转身就走。
“见微!”江屿追出去。
许知秋想跟上去,被陈默拉住了。
“许总,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许知秋想了想,点头。
走廊里,林见微走得很快。
江屿腿长,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腕。
“林见微!”
“放手。”林见微甩开他。
“你为什么生气?”江屿挡在她面前,“我刚才是在帮你。”
“帮我?”林见微笑得讽刺,“江屿,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宣誓主权?”
江屿沉默了。
“当众说我是你女朋友,”林见微盯着他,“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这样沈宴清就会死心,这样我就只能依赖你,是吗?”
江屿看着她,眼神沉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林见微反问,“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
江屿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
林见微心脏一疼。
“但我帮你,也是真的。”江屿继续说,“沈宴清今天摆明了是来羞辱你的,如果不给他一个台阶下,你根本赢不了。”
“那你就不能想别的办法?非要当众宣布?”
“别的办法?”江屿笑了,“林见微,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就得摆在明面上说。”
“你是我女朋友,这是事实。沈宴清知道了,才会忌惮,才会让步。”
“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把决策权给你?”
林见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因为他想看你做到什么程度?”江屿摇头,“林见微,沈宴清不是那种人。他给你决策权,是因为他知道,有我在你背后,他动不了你。”
“所以他才退一步,既保全了面子,又给了你一个机会。”
林见微站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
江屿说得对吗?
也许吧。
但她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他用这种方式,把她和他绑在一起。
不舒服他当众宣布他们的关系,像在宣示主权。
“江屿,”她最终说,“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我公开我们的关系?”
“不喜欢你替我决定。”
江屿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
“好,”他说,“我道歉。”
“以后,我不会再替你决定任何事。”
“但林见微,你得记住,在这个圈子里,你不能一个人。”
“你需要盟友,需要依靠,需要有人在你背后。”
“而那个人,只能是我。”
林见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和占有欲。
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争,不想吵。
“我知道了,”她说,“我想静一静。”
江屿没再拦她。
看着她走进电梯,消失在门后。
林见微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很累。
真的很累。
为什么每走一步,都这么难?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控制她,想左右她?
沈宴清想让她回到他身边。
江屿想把她绑在身边。
陆星野想把她拽进他的世界。
就连许知秋,也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却也束缚她。
她只是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
手机震了,是许知秋。
知秋:没事吧?
林见微:没事。
知秋:江屿在外面,想见你。
林见微:我不想见他。
知秋:好,那我让他走。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宴清。
沈宴清:智行科技的事,我会派人对接。
沈宴清:另外,恭喜。
林见微盯着那两个字。
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她和江屿在一起?
还是恭喜她,终于找到了靠山?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陆星野。
陆星野:姐,我看到新闻了。
陆星野:你和江屿……是真的吗?
林见微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红了。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陆星野泛红的眼眶,和那句“只是朋友吗?”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
林见微:是真的。
林见微:对不起。
陆星野没再回。
林见微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直到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她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很亮,很繁华。
也很冷,很孤独。
她拿出手机,给江屿发消息。
林见微:你还在吗?
江屿回得很快。
江屿:在。
江屿:一直在。
林见微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掉下来。
她打字。
林见微:周末搬家,你帮我。
江屿:好。
江屿:我在楼下等你。
林见微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脸色苍白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释然,也笑得决绝。
行。
既然所有人都想控制她。
那她就让他们看看。
她林见微,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