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外面的枪声就没停过。
林深靠在仓库的铁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黑得彻底，只有远处偶尔有火光闪过，照亮一截断墙，几秒后又暗下去。
每一次爆炸，苏晚就抖一下。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墙上的一张贴纸——那是游戏里超市的促销广告，印着一瓶可乐，上面写着“冰爽一夏”。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徐晨躺在她旁边，腿上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但脸色还白着。他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睡一会儿。”
苏晚摇头，没说话。
“明天还要走。”林深说，“安全区没到之前，保存体力。”
“安全区？”苏晚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地方真的安全吗？那些人……刚才杀人的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也会去安全区？”
林深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仓库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深立刻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噤声。他端起枪，瞄准门缝。
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有跑动的，有踉跄的，有摔倒又爬起来的。夹杂着喘息和压抑的哭声。
“别、别丢下我……”
“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往哪跑？这他妈是死路！”
林深透过门缝看见三道人影冲进巷子。两男一女，都是玩家装扮，浑身是血。他们跑到巷子深处，发现是死路，又折回来，四处找藏身的地方。
其中一个男人看见了铁门。
他冲过来，用力推门。
门从里面锁着，推不开。
“开门！求你了！”他压低声音喊，“让我们进去！”
林深没动。
外面又传来新的脚步声——整齐，沉重，不止一个人。
“他们来了！快开门！”男人更用力地砸门，铁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苏晚站起来，往林深这边走，想说什么。
林深抬手，止住她。
砸门的男人突然惨叫一声。林深从门缝里看见他被一只手臂拖倒在地，往后拉。他挣扎着，指甲在地上划出白痕。
“救我——！”
砰。
枪响。惨叫断了。
林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剩下的那女人和另一个男人转身想跑，巷子口已经堵满了人——七八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为首的就是白天在十字路口开枪的那个。
“跑什么？”黑作战服的声音慢悠悠的，“我说了，这片区域，要么加入，要么滚。你们不加入，也不滚，躲在这儿，是几个意思？”
女人噗通跪下了：“我加入！我加入！别杀我！”
另一个男人犹豫了一秒，也跟着跪下。
黑作战服走到女人面前，蹲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现实里做什么的？”
“我、我是学生……”
“学生？”黑作战服笑了，“会开枪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学？”他站起来，回头问身后的人，“你们谁愿意教她？”
身后一阵哄笑。
黑作战服也笑，笑着笑着，举起枪。
砰。
女人倒下。眼睛还睁着，血从额头流下来。
【系统】玩家“小兔几”已死亡。该账号已注销。
另一个男人吓得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黑作战服踢了踢女人的尸体，对那男人说：“回去告诉其他人，这一片，我‘鬣狗’说了算。想活命，明天中午到第三大道路口集合，带上你们所有的物资。不来的，就是这个下场。”
男人疯狂点头，爬起来就跑，头也不回。
鬣狗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扇铁门。
林深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鬣狗盯着门看了几秒，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终于憋不住，小声说：“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林深摇头，又点头。
“他发现我们了。”他说，“但他不想现在打。晚上视线不好，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有什么武器。他不想折损人手。”
“那他……”
“明天中午。”林深说，“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经过第三大道。安全区在那儿。”
苏晚的嘴唇又开始抖。
她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徐晨。徐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徐晨？”她走过去，蹲下，“你还好吗？”
徐晨没动，也没说话。
“徐晨！”她推他。
徐晨的眼珠终于转了转，看向她。他的眼睛是空的。
“我听见了。”他说，“枪声。那个女人。她叫小兔几。她才二十岁。”
苏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晨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晚晚，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你别瞎说！”
“我是说真的。”徐晨的声音发抖，“我刚才想了很久，我要是死了，复活币能复活吗？那个系统说注销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复活币用完了才会注销？那复活币怎么用？用完会怎么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游戏什么规则都没告诉我们……”
苏晚抱住他：“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徐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阿富汗，他第一次看见战友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恐惧，这种茫然，这种“凭什么是他”的不甘心。
那时候班长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徐晨。
“听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不正常。但现在害怕没有用。我们有三个人，有枪，有物资，有地方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闭眼，睡觉。”
徐晨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睡醒了，明天还在，我们还在。”林深说，“这就是胜利。”
徐晨吸了吸鼻子，点头。
苏晚扶着他躺下，自己靠着墙，闭上眼。
林深回到门口，继续守着。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苏晚轻声问：“林深，你当过兵吗？”
林深没回答。
“你刚才那个样子跟我爸好像……我爸爸也当过兵，他有时候也那样，不说话，就是看着外面。”
林深沉默了很久。
“当过。”
“退伍了？”
“嗯。”
“为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
苏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就不问了。
仓库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游戏里的月亮和现实里的一样圆，一样亮，照在巷子的断墙上。
林深看着那两具不会刷新的尸体，眼神流露出同情，这就是第一天死在游戏里面的人。
一百天。
今天才第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在游戏里杀过几万个AI，在现实里杀过六个人。那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触感——子弹穿透身体，后坐力震到肩膀，血溅到脸上的温度——他还记得。
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
想了会疯。
远处又传来枪声，这一次近一些，夹杂着尖叫。
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半边天空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仓库里，徐晨翻了个身，说着梦话：“别杀我……别……”
苏晚在黑暗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林深靠着铁门，把枪抱紧。
倒计时：99天12小时47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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