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了。
比响着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林深蹲在废弃工厂的二层平台上，M4卡宾枪的枪管还发烫。下面横着三具尸体——不是真人，是AI叛军，头上顶着红色的敌我标识。系统弹窗：【战斗结束，您击杀了3名敌人，获得120经验值。】
他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14:32。
该下线了。今天约了社区医院的复诊，PTSD的药剩三天剂量，不去开新的，晚上又会做那个梦——沙漠，火光，战友喊他的名字。
林深按下ESC键。
菜单没弹出来。
他又按了一下。两下。三下。
ESC键像死了一样。
“服务器卡了？”他嘟囔着，手指划过空中的虚拟界面，试图调出系统菜单。没有反应。他尝试呼出好友列表，没有反应。尝试打开商城，没有反应。
世界频道却在疯狂刷屏：
【玩家9527】：有人能下线吗？我ESC没反应！！！
【玩家猫猫头】：我也是！！什么情况？？
【战神归来】：维护公告呢？官方死了？
【萌新求带】：我刚买的游戏，别吓我啊QAQ
林深皱起眉。他玩了十二年游戏，从端游到VR到脑机直连，没见过这种BUG。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
游戏里的时间是下午，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主城区废墟里有枪声，有爆炸的火光，有玩家在正常打架。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除了所有人都下不去线。
【系统公告】突然弹出一条血红色的信息，覆盖了所有人的视野：
```
【紧急通知】
我们检测到服务器遭受外部攻击。技术人员正在抢修。请玩家保持冷静，不要尝试强行断开脑机连接，强行拔除设备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恢复服务。
——Neuralink安全中心
```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枪柄。
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什么意思？
世界频道彻底炸了：
【玩家9527】：什么叫不可逆？？你他妈说清楚！！
【玩家猫猫头】：我害怕……我妈妈在外面，她会拔我头盔的……
【战神归来】：客服电话打不通！草！！
【萌新求带】：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
林深关掉频道，深吸一口气。
他在阿富汗待过两年。他知道恐慌的时候最该做什么——保持冷静，收集信息，别跟着人群跑。
他打开地图，找到最近的安全区：C2区域，第三大道地下商场，距离1.8公里。那里有NPC商店、复活点，还有一群固定刷新的友军。如果游戏真的出问题，去人多的地方总没错。
他刚准备动身，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深立刻举枪，瞄准楼梯口。
一个人影冲上来，差点撞他枪口上。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医疗兵的制服，胸口有红十字标识。她脸色惨白，看见林深的枪口，下意识举起双手：“别、别开枪！我是玩家！”
林深没放下枪：“一个人？”
“我还有个男朋友……他在楼下，但是他受伤了……”女人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扶不动他，你能帮帮我吗？求你了……”
林深盯着她的眼睛。三秒钟。
判断出这不是撒谎。
接着道：“带路。”
楼下，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墙边，左腿被子弹擦伤，裤子上一片血迹。不是致命伤，但走路肯定困难。他看见林深，挤出个笑：“哥们儿，不好意思，拖累我女朋友了……”
“叫什么？”林深蹲下，撕开医疗包，给他包扎。
“我叫徐晨，她叫苏晚。”男人疼得龇牙，“我们刚玩这游戏三天，还不熟……你知道怎么下线吗？”
“不知道。”
“那怎么办？”徐晨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刚才听见广播了，什么神经损伤，我妈在外面，她看见我躺着不动肯定会拔我头盔……”
“先别想那个。”林深扎紧绷带，“去安全区，等人多的消息。”
他扶起徐晨，苏晚在旁边搭手。三个人走出工厂，往第三大道方向移动。
街上比平时安静。
《三角洲》本来应该到处都是交火声，但现在，很多玩家躲在掩体后面不动——可能在尝试下线，又或者在和朋友语音，要不单纯吓傻了。
偶尔有人跑过，也是慌不择路，撞翻垃圾桶，头也不回。
“林深。”苏晚突然开口，“你名字好熟……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
“你肯定是的，那个去年比赛……”
“说了不是。”林深打断她。
三个人沉默地走。
走了十分钟，距离安全区还有八百米。
然后他们听见了枪声。
不是游戏里的AI交火——是连续的单发，带着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处决。
林深把徐晨按到墙后：“别出声。”
他探头看。
街道前方，十字路口，有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圈子中间跪着一个人。站着的人里，有个穿黑色作战服的，手里拿着手枪，顶在跪着那人的后脑勺上。
“再说一遍。”黑色作战服开口，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听见，“你刚才想抢我们的物资？”
跪着的人哭着说：“我、我就是想下线，我试了所有办法都下不去，我害怕，我想找个地方躲着……”
“躲着？”黑作战服笑了，“你躲着需要拿枪对着我的人？”
“我、我没有……”
砰。
枪响。
跪着的人倒在地上，脑袋开花。游戏画面里溅出血，数字粒子慢慢消散。尸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深瞳孔一缩。
游戏里杀人，会刷新的。尸体最多留三十秒，就会消失，变成“阵亡”状态，等玩家用重生币复活。
但那具尸体没有消失。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它就这么躺着，血泊扩散，渐渐渗进地砖的缝隙。
世界频道再次刷屏：
【系统】玩家“天狼星”已死亡。该账号已注销。
所有人的屏幕上，都出现了这一行字。
已注销。
不是阵亡，是注销。
黑作战服踢了踢尸体，抬头看天，像在对着什么人说话：“看见没有？死在这游戏里，就是真的死。我刚才试过了，杀了一个，他现实中就死了。现在，我手里有枪，我有人，我有物资。你们所有人，要么加入我，要么滚出这片区域，别让我看见。”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对了，滚也滚不远。因为我们都出不去了。”
林深感觉苏晚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低头，看见她的脸像纸一样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徐晨靠在墙上，眼睛瞪得老大，喃喃道：“他真的死了……刚才那个人……真的死了……”
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
不是游戏里，是从某个方向，从某个现实中的身体里，穿过脑机的连接，隐隐约约传进来的——可能是那个死者的妻子，或者母亲，或者朋友，在现实里看见他突然停止呼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切断了。
然后是沉默。
游戏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假，那么亮。
林深攥紧手里的枪。
十二年的兵，两年的战场，他一共杀过六个人。他知道死是什么样子。
但那是现实。
这不是。
这他妈应该只是个游戏。
【系统公告】再次弹出，这一次，所有人的视野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
【来自现实世界的紧急通讯】
我们已定位攻击源，正在尝试破解。预计需要100天时间。
第100天0点，我们将强制切断服务器电源，届时所有意识将自动返回身体。
存活条件：游戏内角色必须存活。
请坚持100天。
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回家。
——Neuralink应急指挥部
```
倒计时开始：99天23小时59分58秒。
秒数跳动，一格，一格，一格。
林深抬头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刚才那个被杀的人。想起血泊里那双睁着的眼睛。
接着转头看向苏晚和徐晨。徐晨在发抖。苏晚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一直流。
远处，黑作战服那帮人开始搜刮物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林深说：“走。”
“去哪？”苏晚哑着嗓子问。
“找个地方躲起来。先活过今天。”
他扶着徐晨站起来，三个人绕开十字路口，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是个超市的地下仓库。黑漆漆的，没有灯。
林深打头，端着枪，一步一步走进去。
货架上堆着罐头、矿泉水、医疗包。角落里还有几床睡袋。
他检查一圈，确认没人，回头说：“今晚在这儿。”
苏晚扶着徐晨坐下。徐晨的腿又开始渗血，她手忙脚乱地找绷带，手抖得厉害。
林深靠在门边，看着外面那一条窄窄的天空。
天快黑了。
游戏里的夜晚也会来。
他闭上眼。
耳边仿佛还响着那句：“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回家。”
回家？
他睁开眼，看了看仓库里的两个人。徐晨疼得满头汗，还在努力对苏晚笑：“没事，不疼，真不疼。”苏晚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外面传来远处的爆炸声，不知道是谁在交火。
林深把枪抱紧。
一百天。
今是是倒数第10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