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天黑得越来越早。
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到九点四十结束。林栀以前都是一个人做题,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沈寂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等她。
林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么早。问过一次,他说:“教室安静。”
她就信了。
英语补习从上周正式开始。林栀拿出当年自己学英语的劲头,给沈寂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每天背二十个单词,每周做三篇阅读理解,每两周写一篇作文。
沈寂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沉默了很久。
“太多了?”林栀问。
“没有。”他说,然后把表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第一天背单词,沈寂背得很慢。一个单词反复看很多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但不出声。林栀在旁边做数学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
“这个怎么读?”沈寂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单词问。
林栀凑过去看——“abandon”。
“呃,这个读……əˈbændən,”她放慢语速读了一遍,“就是放弃的意思。”
沈寂跟着读了一遍,声音很低,读得不太准。
林栀没笑,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a-ban-don。”
沈寂跟着读,这次准了一点。
“对了!”林栀眼睛亮起来,“就是这样!”
沈寂看了她一眼,耳朵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背下一个单词。
林栀转回去做数学题,嘴角弯着,心情莫名很好。
第二天,沈寂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本子。
不是那个画图本,是一个新的、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他自己抄的单词,每个单词后面都标注了音标——用铅笔写的,工工整整。
林栀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抄的?”
沈寂没回答,只是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个单词:“这个,读一下。”
林栀看了一眼——是“twilight”。
“黄昏,”她说,然后读了一遍,“ˈtwaɪlaɪt。”
沈寂跟着读,读完了,忽然问:“黄昏和傍晚,有什么区别?”
林栀想了想:“黄昏更诗意一点吧。傍晚就是天快黑了,黄昏……有一种很美的那种感觉,天边有颜色的时候。”
沈寂点点头,在那个单词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天边有颜色的时候。
林栀看见了,心跳漏了一拍。
晚自习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以前林栀都是继续做题,或者趴着睡一会儿。现在沈寂会站起来,看她一眼。她就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走廊上,站着吹吹风。
不说话,就站着。
有时候看看远处的教学楼,有时候看看操场边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冷吗?”有一天沈寂问。
林栀摇摇头。其实有点冷,十一月的晚上,风已经凉了。但她没说。
沈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第二天晚上,他带了一件外套。休息的时候,他把外套递给她。
林栀愣住了:“给我?”
“嗯。”
“那你呢?”
“我不冷。”
林栀想说不用,但沈寂已经把外套塞到她手里,转身回了教室。
那件外套很大,林栀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上面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洗衣粉,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就是沈寂身上的味道。
她低头闻了闻,脸忽然红了。
赶紧脱下来,叠好,放回他座位上。
沈寂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愣了一下。
“怎么不穿?”
“不冷了。”林栀说,眼睛盯着练习册,不敢看他。
沈寂沉默了两秒,把外套收起来,没再说什么。
但林栀的耳朵,红了一整个晚自习。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倒计时两周。
林栀更忙了。除了自己的复习,还要给沈寂补英语。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累得趴在桌上,声音越来越小。
“睡一会儿。”沈寂说。
林栀摇摇头:“不行,还有好多题没做。”
沈寂没说话,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林栀以为他去上厕所,继续做题。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温的。
他把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下来,继续背单词。
林栀握着那瓶水,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暖暖的,让她想哭。
“沈寂。”她轻声喊。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林栀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寂没接话,继续背单词。但林栀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许苗苗问林栀:“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沈寂?”
林栀吓了一跳:“什么?”
“我观察好几天了,”许苗苗一脸八卦,“你俩天天待一块儿,晚自习还一起去走廊吹风,他还给你带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林栀心跳得厉害,但脸上装得很镇定:“你想多了。他就是我同桌,我帮他补英语而已。”
“是吗?”许苗苗狐疑地看着她,“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十一月的天,热?”
林栀不说话了,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许苗苗还在絮絮叨叨,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个想到的,是多带一份早餐。她只知道,做题做累了抬起头,看见他在旁边,心里就安定下来。她只知道,他给她的那瓶水,比什么都有用。
这算喜欢吗?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林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寂的侧脸,他低头背单词的样子,他递给她水时微微泛红的耳朵。
心跳又快了起来。
完了,她想。
第二天,林栀照例早起,照例多带一份早餐。
沈寂来的时候,她把早餐放到他桌上,然后低头背单词,不敢看他。
沈寂吃早餐的时候,忽然说:“林栀。”
林栀心里一紧:“嗯?”
“你昨晚没睡好?”
林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沈寂指了指她的眼睛:“黑的。”
林栀这才想起来,她昨晚失眠,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今天早上照镜子,眼底确实青了一片。她有点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题太晚了。”她随便编了个理由。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桌上。
林栀低头一看,是一盒眼贴。上面写着“缓解疲劳”四个字。
“你……”她抬起头,看着沈寂。
沈寂已经转回去背单词了,耳朵红红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栀握着那盒眼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沈寂没回答,但林栀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林栀用了那盒眼贴。
凉凉的,贴在眼睛上,很舒服。
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想着还有好多题没做,想着期中考试快到了。
但最后她想的,是沈寂把那盒眼贴放到她桌上时的样子。
他的耳朵红红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梧桐树在夜色里沉默。
林栀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