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丹伦主城墙的崩塌，发生在黄昏。
那一声巨响，像是天地崩裂的轰鸣，盖过了亡灵的嘶吼，盖过了士兵的呐喊，盖过了圣光的吟唱。断裂的砖石如暴雨般坠落，砸在亡灵群中，砸在残存的联盟士兵身上，扬起漫天烟尘。阿尔萨斯骑着死亡战马，踏过碎裂的城墙缺口，霜之哀伤的寒光划破暮色，宣告着这座北方王城的最终陷落。
卡伦跟在阿尔萨斯身后，踏入了他曾誓死守护的土地。
王城广场的喷泉早已干涸，大理石地面被鲜血与黑渍染成斑驳的暗红色，白鸽的羽毛散落一地，混着破碎的铠甲片与折断的长矛。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教堂的尖顶被暗影能量轰塌了一半，彩绘玻璃碎裂，圣光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欲灭；平民区的房屋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偶尔能听到几声微弱的哭嚎，却很快被亡灵的怪响淹没。
他的脚步僵硬，每一步踩在熟悉的石板路上，都像踩在自己的灵魂上。符文战斧垂在身侧，斧刃上沾着的圣光灼烧痕迹还未消退，那是刚才一名圣骑士用生命换来的印记。可他的意识，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巫妖王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他的每一个念头，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共情，只能机械地执行着“杀戮”与“毁灭”的指令。
“清理残余抵抗者。”
阿尔萨斯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卡伦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扫过广场西侧的教堂废墟。那里，几道白色的身影正护着一群平民，拼命抵挡着食尸鬼的围攻——是晨星牧师团的人。马库斯长老站在最前面，他的法袍早已被鲜血染红，手中的圣光法杖顶端，那颗镶嵌的圣光水晶已经布满裂痕，可他依旧高举法杖，用仅剩的圣光凝聚出一道屏障，将平民护在身后。
而在他身边，那个瘦弱却坚定的身影，让卡伦体内的暗影能量猛地一颤。
是伊索尔德。
她的法袍下摆被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擦伤，脸上沾着烟尘与泪水，可她的目光依旧清亮，手中的次级圣光术不断落在受伤的平民与牧师身上。每当一道圣光亮起，她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显然，她的圣光之力早已透支到了极致，全凭一股执念支撑着。
腕间的银线手链，在火光与暮色中，泛着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她亲手为他系上的。
那是他们盛夏的约定。
那是他作为人类卡伦・怀特步，最后的念想。
“咯吱——”
骨骼摩擦的声响骤然加剧，卡伦握着符文战斧的手指，猛地收紧。巫妖王的意志瞬间反扑，一股冰冷的力量从灵魂深处炸开，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服从！”那道威严而邪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抹杀一切人性！抹杀一切记忆！杀戮！”
剧痛席卷了他的整个身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教堂废墟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灵魂拔河。他看到伊索尔德抬起头，看到了他，那双清亮的眼眸瞬间被惊恐与绝望填满，手中的圣光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卡伦……不要……”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哀求，“你看看我，我是伊索尔德啊！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娶我，你要守护洛丹伦的！”
马库斯长老猛地挡在伊索尔德身前，苍老的脸上满是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法杖，一道微弱的圣光朝着卡伦射来：“孽障！你若还有一丝人性，就立刻退去！不要伤害我的女儿，不要伤害这些无辜的平民！”
圣光落在卡伦的亡灵战甲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烟从铠甲缝隙中冒出。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脚步却没有停下。巫妖王的枷锁，远比他残存的人性要强大得多。
他举起了符文战斧。
斧刃对准了马库斯长老，对准了他的养父，对准了那个教会他何为圣光、何为守护的老人。
伊索尔德的哭声，撕心裂肺：“卡伦！停下！求你停下！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你做这样的事！”
战斧，缓缓落下。
就在斧刃即将劈中马库斯长老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撞在了卡伦的身上。
“砰！”
卡伦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符文战斧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撞他的“人”——那是一名早已死去的洛丹伦步兵，身上的铠甲破烂不堪，胸口还插着一支亡灵箭矢，显然是刚被巫妖王复活，意识还未完全被控制。
那名步兵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清明，他看着卡伦，又看了看教堂废墟里的平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下一秒，阿尔萨斯的霜之哀伤轻轻一挥，一道暗影剑气贯穿了他的身躯，他的眼眸瞬间失去光泽，彻底沦为了巫妖王的傀儡。
“废物。”阿尔萨斯冷冷地瞥了卡伦一眼，“看来，巫妖王的恩赐，还没能彻底洗去你身上的污秽。”
他抬手，指尖一道幽蓝色的暗影能量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卡伦的眉心。
“啊——！！”
卡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跪倒在地。那道暗影能量，如同一条毒蛇，钻进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地吞噬着他仅存的人性与记忆。洛丹伦的盛夏、伊索尔德的笑容、马库斯长老的教导、圣骑士的誓言……所有温暖的画面，都在黑暗中一点点破碎，一点点消散。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眼眸里的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消失了。
他捡起地上的符文战斧，面无表情地走向教堂废墟。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绝对的服从。
马库斯长老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知道，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温柔坚定的圣骑士卡伦，真的消失了。他缓缓放下法杖，转过身，将伊索尔德紧紧护在怀里，轻声道：“别怕，孩子。有父亲在，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会护着你。”
伊索尔德靠在父亲怀里，泪水早已流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卡伦，看着那个曾经深爱她的人，一步步变成了冰冷的杀戮机器。她的心脏，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卡伦的战斧，再次举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
就在这时，教堂废墟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轰——！！”
火光冲天而起，数道联盟士兵的身影，从爆炸的烟尘中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圣骑士团长索达尔。他身披鎏金铠甲，手持圣光战锤，圣光之力在他身上熊熊燃烧，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圣骑士，如同一道金色的洪流，朝着亡灵群冲来。
“伊索尔德牧师！马库斯长老！”索达尔的声音洪亮，“快带平民从密道撤离！我们来掩护！”
马库斯长老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立刻拉起伊索尔德，捡起地上的法杖，对着身后的平民喊道：“大家跟我来！快！”
伊索尔德一步三回头，看着卡伦的身影。他已经被索达尔带领的圣骑士们包围，符文战斧与圣光战锤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鸣响。他依旧面无表情，依旧机械地战斗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卡伦……”她轻声呢喃，将这个名字，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她跟着父亲，跟着平民，钻进了教堂的密道。
密道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她与卡伦的最后一面。
洛丹伦王城，彻底沦陷。
广场上，厮杀依旧在继续。卡伦在圣骑士的围攻中，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他的骨骼被圣光战锤砸断，又被巫妖王的暗影能量迅速修复；他的战甲被圣光剑劈碎，露出下面苍白的骨骼，却依旧挥舞着战斧，疯狂地攻击着。
索达尔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惜与愤怒。他认识卡伦，那个天赋出众、心性纯良的年轻圣骑士，曾经，他还亲自为卡伦颁发过圣骑士见习勋章。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被巫妖王控制的亡灵傀儡。
“卡伦・怀特步！”索达尔高举圣光战锤，金光爆发，“今日，我便以圣光之名，终结你的痛苦！”
圣光战锤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卡伦的头颅劈去。
卡伦空洞的眼眸，微微抬起。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战锤即将击中他的瞬间，阿尔萨斯再次出手。
一道暗影能量屏障，挡在了卡伦身前。
“索达尔，”阿尔萨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是巫妖王的战士，你还不配终结他。”
索达尔的战锤，重重地砸在屏障上，金光与暗影能量炸开，他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退数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撤！”索达尔当机立断，“掩护平民撤离完毕，我们立刻撤退！”
圣骑士们立刻收拢阵型，边打边退，很快就消失在了王城的街巷深处。
广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燃烧的火焰，只剩下破碎的建筑，只剩下遍地的尸体，只剩下阿尔萨斯，和卡伦。
卡伦缓缓放下符文战斧，单膝跪在阿尔萨斯面前，行了一个亡灵战士的礼。他的身上，伤痕累累，暗影能量在不断地修复着他的身躯，可他的灵魂，却早已千疮百孔。
“从今日起，”阿尔萨斯俯视着他，“你不再是洛丹伦的圣骑士，你是天灾军团的死亡骑士，是我麾下的利刃。”
卡伦低着头，声音沙哑而空洞：“谨遵殿下旨意。”
阿尔萨斯微微点头，转身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随我来。洛丹伦的王座，将成为巫妖王在南方的据点。而你，将负责清理所有残留的联盟余孽。”
卡伦站起身，跟在阿尔萨斯身后。
他路过教堂的方向，路过密道的入口，路过那个他曾与伊索尔德许下一生约定的地方。
腕间的银线手链，早已被战火烧得焦黑，那枚小小的银质雄狮吊坠，也变得残缺不全。
可它，依旧戴在他的手腕上。
如同他残存的人性，如同他无法磨灭的记忆，如同他灵魂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王宫的王座厅，早已破败不堪。金色的雄狮王座，被暗影能量腐蚀得发黑，上面布满了裂痕。阿尔萨斯坐在王座上，霜之哀伤斜靠在扶手上，冰冷的目光，俯瞰着下方的卡伦。
“你似乎，还留着那个人类的信物。”阿尔萨斯的目光，落在卡伦腕间的银线手链上。
卡伦低头，看着那枚焦黑的手链，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巫妖王的力量，已经将他的情感，压制到了极致。
“那是污秽的象征。”阿尔萨斯冷冷道，“它会让你想起那些无用的人性，会影响你执行命令。”
他抬手，一道暗影能量，朝着卡伦的手腕射去。
卡伦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一次，不是巫妖王的意志在控制他，而是他自己的灵魂，在本能地反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躲开了那道暗影能量。
这个动作，让阿尔萨斯的眼眸，微微一缩。
“有趣。”阿尔萨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来，你身上的人性，比我想象的要顽固得多。也好，这样的你，才更有价值。”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三日之后，随我出征，清剿洛丹伦周边所有的联盟据点。记住，你的身份，是天灾军团的死亡骑士。任何人类的情感，任何无用的记忆，都将成为你前行的阻碍。”
“是，殿下。”
卡伦转身，走出了王座厅。
王宫的走廊，昏暗而冰冷。曾经，这里布满了金色的装饰，布满了圣骑士的守卫，布满了平民的欢声笑语。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石墙，只剩下摇曳的亡灵之火，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他走到王宫的露台，望向南方。
那里，是晨星之愿小镇的方向，是伊索尔德撤离的方向。
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他抬手，抚摸着腕间焦黑的银线手链。
指尖的冰冷，透过手链，传递到他的灵魂深处。
“伊索尔德……”
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空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是他沦为亡灵之后，第一次，主动想起这个名字。
也是他第一次，在巫妖王的枷锁之下，感受到了一丝，名为“思念”的情感。
可这份思念，很快就被巫妖王的冰冷意志，彻底覆盖。
他放下手，转身，走进了王宫的黑暗之中。
从此，天灾军团的死亡骑士卡伦，踏上了一条杀戮之路。
而洛丹伦的圣骑士卡伦・怀特步，似乎，真的永远消失在了那场风雪与战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