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检测到非纯粹论道氛围

楚星河觉得自己可能摊上大事了。

不是刘管事的事——那矮胖子醒来后,非但没找他算账,反而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言辞恳切地表示“小友那日所言,某回去后反复思量,深觉有理。关于坊市管理之事,某愿择日登门请教,还望小友不吝赐教”。

楚星河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原以为修真界都是些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主,没想到也有能听进去道理的。

挺好。

真正让他觉得摊上大事的,是那位冰山剑仙临走前的那句话。

“我还会来。”

这四个字,配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配上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配上那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的剑——

杀伤力太大了。

楚星河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看有没有白色剑光落下来。

没有。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他渐渐放下心来,开始专心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

研究修真界的规矩。

他发现这地方简直是个巨大的“规则漏洞试验场”。

没有成文法典,全靠约定俗成。

没有独立司法,全靠拳头说话。

没有产权登记,全靠先占取得。

没有契约精神,全靠口头承诺。

楚星河越研究越兴奋,就像程序员发现了一个满是BUG的系统,摩拳擦掌想打补丁。

当然,他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个锻体期的杂役,目前最要紧的是提升实力。

问题是,怎么提升?

按照原主的记忆,修炼需要功法、丹药、灵石。这三样他一样都没有。

但他有嘴。

他决定用嘴“聊”出一套功法来。

这天傍晚,楚星河来到坊市最大的书铺“万象阁”,想找找有没有便宜的基础功法。

书铺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修士,见他一身杂役打扮,态度不冷不热:

“基础功法?有,《引气入体初步》,五十块下品灵石。”

楚星河掏出全部家当:三块下品灵石。

掌柜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小友,这点灵石,连本书的封面都买不起。”

“我知道,”楚星河点点头,“但我不是来买的,是来问的。”

“问?”

“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不耽误您做生意。”

掌柜来了点兴趣:“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楚星河指了指书架上的功法,“这些功法的定价标准是什么?”

掌柜一愣:“定价标准?”

“对,为什么这本卖五十,那本卖五百,这本卖五千?”楚星河指着不同价位的几本书,“依据是什么?是内容多少?是修炼效果?是功法等级?还是……想定多少定多少?”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自然是以功法等级定价!炼气期的便宜,筑基期的贵,金丹期的更贵,这是行规!”

“行规谁定的?”

“这……各大宗门共同商定的!”

“哪一年商定的?在什么地方商定的?有书面记录吗?参与商定的宗门有哪些?冷月剑宗参与了吗?有没有征求过散修的意见?”

掌柜张了张嘴。

“第二个问题,”楚星河不等他回答,继续问,“这些功法的版权归谁?”

“版……版权?”

“就是谁写的,谁有权决定卖多少钱,谁有权收这个钱。”

掌柜被问懵了:“功法自古流传,哪有什么……谁写的?”

“自古流传?”楚星河眼睛一亮,“那就是说,这些功法的作者早就找不到了,或者说,这些功法根本就是无主之物?”

掌柜隐约觉得不妙,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问题就来了,”楚星河露出微笑,“既然是无主之物,您凭什么拿来卖钱?”

掌柜:“!!!”

“您看,按照修真界公认的‘先占取得’原则,无主之物谁捡到归谁,没错吧?”

掌柜下意识点头。

“那我今天来您店里,看见这本《引气入体初步》,它摆在书架上,我伸手就能拿到。按照‘先占取得’,我应该可以直接拿走,对吧?”

掌柜的脸色开始发白。

“不对!”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老朽花钱买来的!老朽从上一任书铺掌柜手里买来的!”

“那您花了多少钱?有收据吗?能证明您是合法购买的吗?”楚星河步步紧逼,“就算您是合法购买的,您买的也只是这本书的‘实物所有权’,不是‘内容版权’。您有权拥有这本书,但您无权复制这本书,更无权把书里的内容卖给别人——除非原作者授权了,或者您拥有‘内容版权’的继承权。”

掌柜彻底懵了。

他在修真界经营书铺两百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我……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楚星河摆了摆手,“退一步讲,就算您有权卖这些功法,那您交税了吗?”

“交……交税?”

“对啊,经营所得要交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您卖功法赚了这么多灵石,给坊市交过管理费吗?给剑宗交过保护费吗?给天道交过‘资源占用费’吗?”

掌柜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轰隆——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楚星河赶紧扶住他:“老人家别怕,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是来查账的。”

掌柜哆嗦着嘴唇:“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买本功法,”楚星河诚恳地说,“但灵石不够,所以想问问您,能不能便宜点?或者,我用别的方式付?”

掌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两百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惹不起。

不是说修为高——锻体期,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而是说……他说的话,你反驳不了。

反驳不了就算了,关键是天上会打雷。

“你……你想用什么方式付?”掌柜试探着问。

楚星河想了想:“这样,我帮您把店里的功法重新整理一遍,按内容、等级、实用性做个分类索引,再给每本功法写个简短的介绍和评价。这样顾客来了方便挑选,您卖起来也容易。换一本《引气入体初步》,如何?”

掌柜愣住了。

这么简单?

“就……就这样?”

“就这样,”楚星河点头,“您要是觉得亏,我再帮您写个‘购书指南’,贴在门口。”

掌柜犹豫了三秒,点头答应了。

不是觉得这交易划算。

是怕不答应,这小子又开始讲“版权”和“税务”。

一个时辰后,楚星河拿着《引气入体初步》走出书铺,心情愉快。

身后,掌柜看着重新整理过的书架和那篇洋洋洒洒的“万象阁购书指南”,表情复杂。

这年轻人……

到底是何方神圣?

楚星河不知道掌柜在想什么,他正低头研究刚到手的功法。

《引气入体初步》,顾名思义,是教人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完成第一次修炼的入门手册。

他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也叫功法?”他喃喃自语,“全是‘心无杂念’‘意守丹田’‘感应天地’这种玄而又玄的词,具体怎么做?标准是什么?怎么判断做对了?怎么纠偏?怎么进阶?”

他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像某些公司的“员工手册”——全是口号,没有实操指南。

“怪不得修真界这么多人卡在锻体期,”他把功法揣进怀里,“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这教材太烂了。”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楚星河下意识抬头。

一道白色剑光从天而降。

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一道剑气落在身前,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

楚星河刹车不及,一脚踩在冰上——

“哎哟!”

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

等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面前已经多了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凌霜雪。

还是那张清冷绝尘的脸,还是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还是那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的剑。

唯一不同的是——

她手里拎着一只鹦鹉。

五彩斑斓的羽毛,乌溜溜的小眼睛,正歪着脑袋打量楚星河。

“仙子,”楚星河揉着屁股,“您能不能换个出场方式?每次都这样从天而降,我心脏受不了。”

凌霜雪没理他。

她把鹦鹉往前一递,冷冷开口:

“你的?”

楚星河一愣:“什么?”

“这鹦鹉,”凌霜雪重复,“可是你的?”

楚星河仔细看了看那只鹦鹉,摇头:“不是,我养不起这么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话音刚落,鹦鹉忽然开口了。

声音又尖又亮,字正腔圆:

“注意!检测到非纯粹论道氛围!当前对话双方距离不足三尺,眼神接触频率超标,疑似产生非必要情绪波动!依据《上古正经修士社交距离暂行规定》第三章第五条,建议双方立即后退至五尺以上,以防道心不固!”

楚星河:“……”

凌霜雪:“……”

一人一仙对视一眼。

楚星河:您从哪儿捡的这玩意儿?

凌霜雪:我也想知道。

鹦鹉继续字正腔圆地播报:

“警告!警告!当前沉默时长已超过三息!根据《高阶修士日常交往行为指南》,非论道状态下的长时间对视,应归类为‘疑似眉目传情’!建议双方立即移开视线,或开始讨论与修炼无关的天气话题以缓和气氛!”

楚星河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凌霜雪,认真地问:

“仙子,我能把它炖了吗?”

凌霜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头。

“可。”

鹦鹉炸毛了。

“注意!注意!检测到针对本监督员的暴力倾向!根据《上古灵禽保护条例》,任何对灵禽的恶意伤害行为,都将受到天道制裁!你们不能——”

凌霜雪的剑鞘轻轻一顿地面。

一道寒气精准地封住了鹦鹉的嘴。

世界安静了。

楚星河看着那只被冻住嘴巴、只能瞪眼的鹦鹉,忽然有点同情它。

“仙子,”他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霜雪把冻住的鹦鹉往旁边树枝上一挂,淡淡道:

“此鸟,跟踪你三日。今日被我发现,擒下。它会说话,说的都是些……古怪规矩。”

楚星河愣住了。

跟踪我三天?

他猛地回想起来,这几天确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但每次回头都只看见树上的鸟雀。

原来……

“它都说了些什么?”他问。

凌霜雪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复述:

“第一天,‘目标人物进入书铺,与掌柜发生论道,论道时长一炷香,掌柜败北。建议收录至《低阶修士诡辩案例库》。’”

“第二天,‘目标人物在茶摊与散修论道,主题为‘强者是否有义务保护弱者’,论道时长两炷香,三名散修当场表示‘悟了’。建议重点关注其‘社会契约论’倾向。’”

“今天,‘目标人物进入万象阁,与掌柜论‘版权’与‘税务’,掌柜疑似道心动摇。建议启动二级观察预案。’”

楚星河听完,沉默了。

半晌,他问:

“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谁派来的?”

凌霜雪摇头。

“不知。但它所言,皆与你有关。我怀疑——”

她顿了顿。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观察你。”

楚星河心里一紧。

他想起那天在公告栏前,那个自称“段德道长”的老道士。

想起他说的“天道公正响应机制”“论道调解委员会”。

想起他掏出小本本认真记录的模样。

难道……

“仙子,”他问,“您听说过‘论道调解委员会’吗?”

凌霜雪眉头微蹙:“未曾听闻。”

“那‘段德道长’呢?”

“也无。”

楚星河沉思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那只被冻住嘴的鹦鹉。

鹦鹉正用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忿。

“我问你,”他走近一步,“你是不是那个‘委员会’派来的?”

鹦鹉疯狂眨眼。

“是就眨一下,不是就眨两下。”

鹦鹉眨了一下。

楚星河和凌霜雪对视一眼。

“他们派你跟踪我干什么?”

鹦鹉又眨眼。

凌霜雪解开了它嘴上的冰封。

鹦鹉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

“根据《修真界重大论道活动观测暂行办法》第七条,任何可能引动天道反馈的言论行为,均需纳入观察范围!本监督员编号AF-0001,代号‘阿法’,奉命对目标人物‘楚星河’进行为期三十日的跟踪观察,并每日提交观察报告!本次观察已获得论道调解委员会批准,批文编号论调字第零零叁捌号!如有异议,可向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诉,申诉时限为七个工作日!”

说完,它又补充了一句:

“以上解释权归论道调解委员会所有。”

楚星河:“……”

凌霜雪:“……”

一人一仙再次对视。

楚星河:这玩意儿还挺专业。

凌霜雪:……聒噪。

“所以,”楚星河转向鹦鹉,“你们委员会的老大,是不是一个叫段德的道长?”

鹦鹉点头。

“他派你来的?”

鹦鹉又点头。

“为什么?”

鹦鹉歪了歪脑袋,一本正经地回答:

“根据段德道长亲口指示:‘此子言锋犀利,逻辑严密,乃百年难遇的论道奇才。但其言论过于激进,容易引发论道冲突。派阿法跟着他,一是记录其言论,二是关键时刻提醒他遵守论道礼仪,三是——’”

鹦鹉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三是什么?”楚星河追问。

鹦鹉看看他,又看看凌霜雪,字正腔圆地开口:

“三是‘监测其与冷月剑宗凌姓女修的距离,防止因论道过度发展为非纯粹论道关系,影响道心稳定’。”

楚星河:“……”

凌霜雪握着剑鞘的手,微微一紧。

四周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鹦鹉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补充道:

“根据《上古正经修士社交距离暂行规定》,筑基期及以上修士与锻体期及以下修士单独相处时,建议保持五尺以上距离。当前二位距离——本监督员目测约二尺三寸,严重超标!建议立即——”

一道剑气擦着鹦鹉的羽毛掠过。

鹦鹉尖叫一声,扑棱着翅膀窜上高空。

“警告!警告!遭遇武力驱逐!本监督员将保留向委员会申诉的权利!今日观察结束,明日继续——”

声音渐渐远去。

坊市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楚星河看着那只飞远的鹦鹉,又看看面前这位脸色愈发清冷的剑仙,干笑一声:

“那个……仙子,要不咱们还是保持五尺距离?”

凌霜雪冷冷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白衣如雪,消失在夜色中。

楚星河站在原地,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喃喃自语: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功法,又抬头看看鹦鹉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

这修真界,好像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