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物理打断的正确用法

第二天,楚星河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凌霜雪站在他床前。

白衣如雪,面若寒霜。

楚星河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仙——仙子?!您怎么进来的?”

凌霜雪指了指门。

“没关。”

楚星河这才想起来,昨晚太累,确实忘了关门。

他赶紧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个……您来多久了?”

“一刻钟。”

楚星河:“……”

一刻钟?

她就这么站在他床前,看了他一刻钟?

楚星河背后一阵发凉。

“您……有什么事吗?”

凌霜雪看着他。

“今日训练,调整方法。”

楚星河想起昨天最后说的那些话,心里一暖。

这位剑仙,虽然面冷,但心是真的细。

他点点头。

“好,您说怎么调?”

凌霜雪转身向外走。

“跟我来。”

楚星河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木屋,穿过竹林,来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

空地被竹林环绕,中间有一块巨大的青石,足够两个人并排坐着。

凌霜雪在青石上坐下,示意楚星河也坐。

楚星河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三尺距离。

凌霜雪开口。

“昨日训练,你说的问题,我考虑了。”

楚星河点点头。

“今日,先让你完整讲一个道理。讲完之后,我再出手。”

楚星河眼睛一亮。

“这个好!”

凌霜雪看着他。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道理,必须让我认同。”

楚星河愣住了。

“让您认同?”

“对,”凌霜雪点点头,“如果你讲的道理,我不能认同,我就不会出手。如果你讲的道理,我认同了,我就出手——用你讲的那个道理,打断你。”

楚星河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她的意思。

“您是说……如果我讲的道理让您认同了,您就用这个道理本身来反驳我?”

凌霜雪点头。

楚星河倒吸一口凉气。

这训练方法,太狠了。

让他自己讲道理,然后用他讲的道理来打断他。

这意味着,他必须讲出连自己都无法反驳的道理。

“仙子,”他苦着脸,“您这是训练还是考我?”

凌霜雪看着他,眼神平静。

“都是。”

楚星河深吸一口气。

“行,来吧。”

凌霜雪点点头。

“今日主题:权利与义务。”

楚星河愣了一下。

这是他昨天随口提的概念,没想到她记住了。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

“权利和义务,是一体两面的。一个人享有权利,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比如,您有使用剑的权利,就有保养剑的义务。您有修习剑法的权利,就有遵守剑道规矩的义务。”

凌霜雪认真听着。

楚星河继续说: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承担义务,就应该享有相应的权利。比如,散修向剑宗交供奉,这是他们的义务。那他们就应该享有‘监督供奉使用情况’的权利。如果交了钱,不知道钱用哪儿去了,那就是权利和义务不对等。”

凌霜雪若有所思。

“权利和义务不对等,会怎么样?”

楚星河看着她。

“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黄长老的事。”

凌霜雪的眼神微微一凝。

楚星河继续说:

“黄长老有权管理功德殿,这是他作为长老的权利。但他的义务是什么?是确保功德殿的账目清楚,是确保每一块灵石都用在该用的地方。可他做到了吗?”

凌霜雪摇头。

“没有。”

“对,没有。他享受了权利,却没履行义务。这就是权利和义务不对等。”

楚星河顿了顿。

“更严重的是,他享受权利的时候,没人监督。他履行义务的时候,没人检查。这让他有机会滥用权力,中饱私囊。”

凌霜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解决?”

楚星河看着她,认真地说:

“让权利和义务对等。”

“怎么让?”

“第一,明确权利的范围——他有什么权,没什么权。第二,明确义务的内容——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第三,建立监督机制——谁来检查,怎么检查,检查出问题怎么办。”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凌霜雪的眼睛。

“这就是‘权力制衡’。”

凌霜雪沉默了。

很久。

久到楚星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抬起剑鞘。

“你的道理,我认同了。”

楚星河心里一紧。

“现在,我用你的道理打断你。”

话音刚落,剑鞘点出。

没有剑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

但楚星河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一指有多厉害。

是因为——

这一指点出的同时,凌霜雪说了一句话:

“权利和义务对等,那你呢?”

楚星河脑子一懵。

什么?

凌霜雪继续说:

“你教散宣讲道理,这是你的权利。那你的义务是什么?”

楚星河张了张嘴。

“你让他们站出来,和执事对峙。他们站出来之后,万一被报复,你保护他们吗?”

楚星河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让他们讲道理,可你自己只有锻体期。遇到不讲理直接动手的,你怎么办?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楚星河彻底说不出话了。

凌霜雪收回剑鞘。

“你的道理,被你的道理打断了。”

楚星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凌霜雪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让他们站出来,万一被报复,你保护他们吗?”

“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只觉得讲道理是对的,是应该的。散修们受了委屈,就应该站出来。

可他没想过,站出来之后呢?

万一黄长老恼羞成怒,派人报复那些出头的散修,他怎么办?

他一个锻体期的杂役,拿什么保护他们?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霜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

“你的道理,是对的。但光有道理不够。”

她站起身。

“继续。”

楚星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再来。”

第二轮。

楚星河讲“权力的边界”。

讲完,凌霜雪认同了。

然后用他的道理打断他:

“你说权力需要边界,那你的权力呢?你在散修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你说的话他们愿意听。这算不算权力?谁来监督你?谁来给你的权力划边界?”

楚星河再次哑口无言。

第三轮。

楚星河讲“程序正义”。

凌霜雪认同。

然后打断:

“程序正义需要人来执行。如果执行者本身就不正义,怎么办?比如,你说查账需要程序,但如果查账的人就是黄长老的人,程序还有用吗?”

楚星河答不出来。

第四轮。

第五轮。

第六轮。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楚星河不知道自己讲了多少个道理,也不知道自己被自己的道理打断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现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每一个道理,他都能讲出来。

每一个道理,凌霜雪都能认同。

但每一个道理,都能被他自己的道理反过来打脸。

“权利和义务对等”,被“你的义务是什么”打脸。

“权力的边界”,被“你的权力谁来监督”打脸。

“程序正义”,被“执行者不正义怎么办”打脸。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一直在教别人道理,教别人怎么用道理维权。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道理用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结果。

凌霜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楚星河看不懂的情绪。

“你的道理,很好。但好道理,最难遵守。”

她顿了顿。

“因为你得先对自己用一遍。”

楚星河沉默了。

很久。

久到竹叶飘落,落在他肩上,他都没察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霜雪。

“仙子,您今天教的,比任何道理都重要。”

凌霜雪眉头微动。

“教?”

“对,”楚星河点点头,“您用我的道理打断我,让我看到这些道理的另外一面。这是最好的教学。”

凌霜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那继续?”

楚星河笑了。

“继续。”

第七轮。

第八轮。

第九轮。

楚星河不再只是讲道理。

他开始一边讲,一边想,这个道理用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权利和义务对等——那他对散修们的义务是什么?他有没有能力履行这些义务?

权力的边界——他在散修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谁来监督他?他需不需要给自己划个边界?

程序正义——他讲道理的方式,是不是符合程序正义?有没有可能因为讲得太快,反而伤害了某些人?

他一边想,一边讲。

凌霜雪一边听,一边打断。

但这一次,打断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让他哑口无言的问题。

而是——

“这个问题,你想怎么解决?”

楚星河想了想,开始回答。

“权利和义务对等,我的义务是尽量保护散修。我保护不了,就教他们自己保护自己。我教不了所有人,就教几个愿意学的,让他们去教别人。”

凌霜雪点点头。

“权力的边界,我需要一个监督机制。段德道长的委员会,可以监督我。还有您,您也可以监督我。如果我滥用影响力,你们指出来。”

凌霜雪又点点头。

“程序正义,我讲道理的时候,会尽量慢一点,让听的人有机会思考。如果有不同意见,我会听,会改。”

凌霜雪听完,沉默了。

然后她抬起剑鞘。

“你的道理,这次我认同了。但——”

楚星河等着她打断。

凌霜雪却没有出手。

她看着楚星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但今天不打断你了。”

楚星河一愣。

“为什么?”

凌霜雪收起剑鞘。

“因为你已经学会自己打断自己了。”

楚星河愣住了。

自己打断自己?

他回想刚才的过程。

一边讲道理,一边想这个道理用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想这些问题有没有更好的答案。

这不就是……

“仙子,”他缓缓开口,“您今天训练的不是我讲道理,是我想道理。”

凌霜雪没有否认。

“讲道理容易。想道理难。”

她站起身。

“你会想了,以后就不用我打断了。”

楚星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面冷心热。

嘴上不说,但做的事,每一件都在为他着想。

“仙子,”他认真地说,“多谢。”

凌霜雪没有回头。

“明日,秘境。”

楚星河一愣。

“什么秘境?”

凌霜雪停下脚步。

“有一处秘境,出现规则紊乱。宗门怀疑与你有关。我带你去查。”

楚星河脸色一变。

“与我有关?”

“对,”凌霜雪回头看他,“你那些道理,引动天道反馈。秘境里的规则,被你的道理影响了。”

楚星河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自己的嘴炮,居然能影响秘境?

“那……危险吗?”

凌霜雪想了想。

“未知。”

楚星河:“……”

这回答,太让人安心了。

“那我去干嘛?”

凌霜雪看着他。

“你的道理,你负责。”

楚星河苦笑。

“行,我负责。”

凌霜雪点点头,转身离去。

白衣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楚星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秘境……规则紊乱……与我有关……”

他挠挠头。

这修真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台上,鹦鹉阿法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歪着脑袋看他。

“报告:今日训练,目标人物‘楚星河’被自己打断六次,最终领悟‘自我反思’之重要性。目标人物‘凌霜雪’宣布训练结束,并邀请目标人物‘楚星河’前往秘境调查。结论——”

它顿了顿。

“目标人物‘凌霜雪’对目标人物‘楚星河’的信任度,疑似再次提升。建议委员会更新观察日志。”

楚星河看着它,笑了。

“你们委员会,真的什么都记?”

鹦鹉挺起胸脯。

“本监督员职责所在!”

楚星河摆摆手。

“行行行,记吧。明天跟我去秘境。”

鹦鹉眼睛一亮。

“本监督员可以同行?”

“可以,正好帮我记录。”

鹦鹉兴奋地扑棱着翅膀。

“此行为具有重大观察价值!本监督员需要准备记录工具!”

说完,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楚星河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摇摇头。

这只鹦鹉,还挺可爱的。

他转身,向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剑宗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白衣女子,刚刚离开。

“谢谢你,”他喃喃道,“谢谢你想得这么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他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