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量化标准与举证之辩

第二天一早,楚星河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推开门,看见木屋外面围了一群人。

全是散修。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手里拿着灵草,有的捧着矿石,有的拎着不知名的妖兽材料。见他出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楚星河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一个年长的散修上前一步,拱手道:“楚道友,我们听说你昨天在功德阁的事,特意来请教。”

“请教什么?”

“请教……怎么讲道理。”

楚星河:“……”

他看看这群人,有开脉期的,有锻体期的,还有几个明显刚入门不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

“你们想学讲道理?”

众人齐齐点头。

“为什么?”

年长散修叹了口气:“楚道友,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散修,在宗门眼里就是草芥。进秘境要交供奉,买丹药要加价,摆摊要交摊位费,连领救济都要排队看人脸色。不是不想讲道理,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旁边一个年轻散修接话:“昨天你在功德阁说的那些话,我们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是我们自己,就说不出来。所以……想来请教请教。”

楚星河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讲讲。”

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让众人围成一圈。

“你们遇到过最不讲理的事是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有人说被宗门弟子强买强卖,有人说被执事克扣供奉,有人说进秘境被收了五次“管理费”……

楚星河听完,点点头。

“这些问题,本质上就两类:一是‘规矩不合理’,二是‘执行不公正’。解决的方法,也分两步:第一,找出规矩的漏洞;第二,用道理把漏洞说清楚。”

他指着那个说被克扣供奉的散修:“你那个事,具体怎么说的?”

散修挠挠头:“我进秘境采了三天药,出来的时候,执事说要收六成供奉。我说以前都是三成,他说规矩改了。我问什么时候改的,他说‘刚改的’。我问为什么改,他说‘不为什么’。”

楚星河笑了。

“这不就是最好的漏洞吗?”

散修一愣:“什么漏洞?”

“第一,‘规矩改了’,有没有书面通知?有没有公示?有没有生效日期?如果没有,那就是‘程序瑕疵’。”

“第二,‘不为什么’,说明没有合理理由。没有合理理由就加价,属于‘滥用职权’。”

“第三,以前三成,现在六成,翻了一倍。这个数字怎么来的?有没有成本核算?有没有数据支撑?如果没有,那就是‘随意定价’。”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那个散修。

“把这些讲出来,他就没法反驳。”

散修听得目瞪口呆。

旁边的人纷纷掏出纸笔,飞快地记。

年长散修又问:“楚道友,你说的这些‘程序’‘数据’,我们上哪儿找去?”

楚星河想了想:“这个确实难。不过有个办法——让他们自己拿。”

“让他们自己拿?”

“对,”楚星河点点头,“比如那个执事说‘规矩改了’,你就问他:什么时候改的?谁批准的?有没有文件?让他拿证据。他拿不出来,心虚的就是他。”

众人若有所思。

楚星河继续说:“这叫‘举证责任’。谁主张,谁举证。他说规矩改了,他就得证明规矩确实改了。证明不了,他的主张就不成立。”

人群中,有人小声问:“可是……万一他恼羞成怒,动手呢?”

楚星河看着他,认真地说:“所以讲道理的前提,是保证自己安全。对方真要动手,你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不了,就认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记住,讲道理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送命。命都没了,道理再对也没用。”

众人沉默了。

年长散修站起身,向楚星河深深一揖。

“楚道友,受教了。”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一起行礼。

楚星河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这样。”

年长散修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楚道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楚星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灵石,还有几株灵草。

“这……这我不能收。”

“您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年长散修坚持,“您讲的那些道理,比这些灵石值钱多了。”

楚星河看着这群真诚的眼睛,忽然有些感动。

他想了想,从布袋里拿出一株灵草。

“这个我收下,别的你们拿回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众人推辞不过,只好收回布袋。

临走时,年长散修回头问了一句:

“楚道友,您说的那些‘程序’‘数据’‘举证责任’,是从哪儿学来的?”

楚星河笑了笑。

“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管这叫‘法治精神’。”

散修们走了。

楚星河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手里的那株灵草,心情复杂。

上辈子当律师,帮人打官司,收的是真金白银。

这辈子讲道理,帮人维权,收的是一株灵草。

但奇怪的是——

这株灵草,比上辈子收的任何一笔律师费,都让他觉得值。

“有意思,”他喃喃道,“这修真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正想着,头顶传来一阵扑棱声。

鹦鹉阿法落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他。

“报告:目标人物今日首次公开授课,传授‘程序正义’‘举证责任’等概念,受众三十七人,效果显著。建议收录至《修真界论道教育发展史》。”

楚星河笑了。

“你们委员会还管教育史?”

“委员会致力于记录修真界一切与论道相关之现象,”鹦鹉一本正经地回答,“论道教育,自然在观察范围内。”

楚星河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凌霜雪那边有什么消息?”

鹦鹉眨眨眼:“目标人物‘凌霜雪’今日继续查阅功德殿账目。据可靠情报,她已发现近三十年累计的三处重大疑点,涉及灵石逾万。”

楚星河吹了声口哨。

上万灵石?

这可不是小数目。

“她会怎么处理?”

鹦鹉摇头:“未知。但根据本监督员观察,凌霜雪行事果决,一旦认定某件事不合理,必会追查到底。”

楚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晚上,凌霜雪站在功德阁门口,看着那个老妇人时的眼神。

清冷,深邃,但隐隐有一丝……波动。

那位冰山剑仙,好像也不是真的冰山。

“行,知道了,”他对鹦鹉说,“继续观察吧。”

鹦鹉点点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楚星河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巍峨的剑宗山峰,忽然有些期待。

那位剑仙,会查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