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剑心裂缝

凌霜雪回到剑宗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直接去了功德殿。

功德殿的执事姓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筑基后期修为。见凌霜雪深夜来访,他有些意外。

“凌师侄,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凌霜雪站在殿中,开门见山:

“今日坊市功德阁,有人求购筑基丹。灵石不足,被拒。此事,周师叔可知?”

周执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略有耳闻。怎么,此事有何不妥?”

“筑基丹定价几何?”

“一百灵石一颗。”

“成本几何?”

周执事又是一愣:“成本……这……老朽未曾细算。”

“未曾细算?”凌霜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这一百灵石的定价,从何而来?”

周执事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位凌师侄,在剑宗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从不与人多言。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筑基丹的定价来了?

“这……这是多年前定的规矩,一直沿用至今。”

“多年是多久?”

“大概……大概一百年?”

“一百年,”凌霜雪重复了一遍,“一百年前的物价,和现在一样?”

周执事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凌霜雪继续说:“今日之事,老妇人攒灵石三年,得五十块。她孙儿重伤垂危,需筑基丹救命。五十块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儿死。周师叔,您觉得,这规矩合理吗?”

周执事沉默了。

他担任功德殿执事三十年,见过无数这样的事。散修们为了求一颗救命丹药,倾家荡产、跪地哀求的,每年都有几十起。

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规矩就是规矩。

可现在,被凌霜雪这么一问……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凌师侄,”他艰难地开口,“老朽……老朽只是执事,负责执行规矩。规矩怎么定,是上面的事。”

“上面?”凌霜雪眉头微蹙,“哪个上面?”

“这……长老会。”

凌霜雪没有再问。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师叔若有空,不妨去坊市走走,听听那些散修怎么说。”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周执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的脸。

虽然没见过,但可以想象。

满脸皱纹,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而他——不,是“功德殿”,拒绝了。

用一条一百年前定的规矩,拒绝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好像做了很多错事。

凌霜雪没有回洞府,而是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块青石。她心烦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

今晚,她需要静一静。

坐在青石上,望着月光下的竹林,她的思绪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个杂役的脸。

和他说的话。

“这些钱收上去,然后每个月拿出一点点,装模作样地‘施舍’回来……仙子,您觉得,这公平吗?”

“如果一条规矩,执行起来会害死人,那这条规矩是不是该改改?”

她想起那些排队领“施舍”的散修。

想起那个跪地哀求的老妇人。

想起功德殿门口那块“功德发放”的告示。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十几年前,她刚入剑宗的时候,也领过“功德”。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宗门真好,还发东西给弟子。

后来她天赋展露,被师尊收为嫡传,再也不用去领那些东西了。

但她从没想过,那些“功德”是从哪儿来的。

现在,被楚星河一点,她才意识到:

那些灵石丹药,有一大部分,是散修们交上来的供奉。

宗门收了散修的钱,拿出一小部分“施舍”回去。散修们还得感恩戴德。

这……

这真的对吗?

她的剑心,再次裂开一道缝。

比上次更深。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竹林的夜风很凉,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霜雪,你的剑心太纯太直,像一块冰。冰虽坚硬,但易碎。你需要入世,体悟人间烟火,才能让剑心刚柔并济。”

她入世了。

体悟了。

然后呢?

然后她的剑心,裂了。

因为那个杂役。

因为那些“歪理”。

可那些“歪理”……

真的歪吗?

她睁开眼,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璀璨。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那个杂役说的“分期付款”“劳务抵债”……

如果用在功德殿,是不是真的可行?

散修灵石不够,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分期还。或者,用劳动抵债。这样,既能救命,又能保证功德殿不亏本。

多简单的道理。

为什么一百年来,没人想过?

是因为想不到,还是因为——

不在乎?

她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不是回洞府,而是去藏书阁。

她需要查一些东西。

功德殿的账目,长老会的决议,还有……

那些被她忽视了一百年的“规矩”。

月光下,白色的身影穿过竹林,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楚星河在茶摊上吃早饭。

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简单,但管饱。

他正吃着,忽然听见一阵扑棱声。

抬头一看,鹦鹉阿法蹲在旁边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

“早啊,”楚星河打招呼,“吃了吗?”

鹦鹉没理他的客套,直接开始汇报:

“报告:目标人物昨日两次施展‘诡辩领域’,均获成功。第一次针对功德阁执事,效果显著;第二次针对剑宗剑仙凌霜雪,效果——”

它顿了顿。

“效果不明。目标人物‘凌霜雪’离开后,前往功德殿,与周执事发生对话。对话内容:涉及筑基丹定价、功德发放制度、百年陈规等议题。周执事疑似道心动摇。”

楚星河愣住了。

“等等,”他放下筷子,“凌霜雪去找功德殿麻烦了?”

“非‘找麻烦’,而是‘质询’。”鹦鹉一本正经地纠正,“根据本监督员观察,凌霜雪对目标人物昨日所言,进行了深入思考,并付诸行动。此行为,可视为‘论道后续影响’。”

楚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位剑仙,倒是个认真的人。”

鹦鹉点点头:“凌霜雪,冷月剑宗嫡传,剑道天才,性情清冷,极少与人交往。但思维缜密,行事果决。一旦认可某一道理,会坚决执行。”

楚星河看着鹦鹉:“你们委员会,连这个都查?”

“委员会致力于观察、记录、研究修真界一切论道相关现象,”鹦鹉一本正经地回答,“凌霜雪作为近期与目标人物互动最频繁的高阶修士,自然在观察范围内。”

楚星河:“……”

这委员会,真够专业的。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段德道长说让我有空去委员会坐坐。今天有空,要不你带个路?”

鹦鹉眼睛一亮:“目标人物主动要求访问委员会?此行为具有重大观察价值!本监督员愿亲自带路!”

它扑棱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在前面引路。

楚星河结了账,跟上去。

一人一鸟穿过坊市,走到东南角。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天蔽日。树下,果然有一座茅屋,简陋得像是临时搭建的。

门上有匾,匾上无字。

楚星河走上前,敲了三下门。

“论道。”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道士,冲他点点头,侧身让开。

楚星河走进去。

屋内别有洞天。

外面看是茅屋,里面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厅中摆着十几张蒲团,七八个道士正坐在蒲团上,或看书,或写字,或低声讨论。

厅正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起身,向他走来。

段德道长。

“小友终于来了,”他笑容满面,“请坐。贫道沏了上好的灵茶,专候小友。”

楚星河在他对面坐下。

茶香袅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段德道长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友,贫道今日请小友来,是有一事相询。”

“道长请说。”

段德道长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小友这几日在坊市所言所行,贫道皆有记录。‘量化标准’‘第三方监督’‘科学计算’‘公开透明’‘分期付款’‘劳务抵债’……这些概念,贫道闻所未闻。”

他抬起头,看着楚星河的眼睛。

“小友,你究竟从何处来?”

楚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道长,我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您信吗?”

段德道长点点头:“信。”

楚星河一愣:“就这么信了?”

“贫道修道百年,见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段德道长平静地说,“多小友一个,不多。”

楚星河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道长,有点意思。

“好,”他说,“那我就不瞒您了。我从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来。那个地方,没有灵气,没有修炼,但有一样东西比这儿强。”

“什么?”

“规矩,”楚星河说,“成文的规矩,公开的规矩,大家共同遵守的规矩。谁违反了规矩,有地方说理,有人主持公道。”

段德道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小友那些‘道理’,都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算是吧,”楚星河说,“在我们那儿,这叫‘法治精神’。”

段德道长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向楚星河深深一揖。

楚星河吓了一跳:“道长,您这是干什么?”

“贫道代修真界众生,谢小友。”段德道长神情严肃,“小友所言,贫道虽未尽懂,但已隐约感知——此乃大道。”

楚星河愣住了。

大道?

他就是个杠精,怎么就和“大道”扯上关系了?

段德道长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修真界自古奉行‘强者为尊’,无人质疑。但小友来了,带来了‘道理’。这‘道理’,比‘拳头’更接近天道本源。因为天道虽无言,却有其规律。这规律,就是‘理’。”

他顿了顿,看着楚星河的眼睛。

“小友,你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你正在做的事,是重塑修真界的根基。”

楚星河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顺便治治那些不讲理的人。

怎么就成“重塑根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鹦鹉阿法飞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字正腔圆地开口:

“报告!重要情报!冷月剑宗凌霜雪,今日查阅功德殿百年账目,发现重大疑点。疑点涉及……某位金丹长老。”

屋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楚星河。

楚星河:“……”

得,这回麻烦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