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没有时间。
对于一只活了很久的白狐来说,日子只是山顶的雪融了又积,崖壁的藤蔓枯了又生。它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岁月流淌了多久,只知道追着月亮奔跑,枕着松涛入眠。
它的世界很安静。
风的声音,水的声音,林木抽枝的声音,还有鸟雀、山鹿、野兔……它们的情绪,像山间淡淡的薄雾,偶尔拂过它的心。那些情绪很轻,是鸟雀离巢的欢快,是幼鹿寻母的依赖,是山兔啃食草根的满足。
它喜欢这种轻柔的触感。
所以它总是在山的最深处,找一处最僻静的洞穴,将自己藏起来,远离那些偶尔闯入山林的,情绪驳杂的人类。
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山,醒了。
不是被雷声或地震惊醒。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有规律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咚……咚……咚……
那声音很慢,很重,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大地在它的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狐从睡梦中惊醒,它抖了抖雪白的毛,耳朵警惕的竖了起来。
它从洞穴里探出头。
风中,没有了往日草木的清香。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带着铁锈和汗水味道的气息,蛮横的挤了进来,刺得它鼻子发酸。
它不喜欢这个味道。
更让它不安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铺天盖地的……情绪。
那不是一只兽,或一个人的情绪。
是成千上万,甚至数不清的,同一种情绪,汇聚成的洪流。
那情绪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杂质。
它像一口巨大的,无形的刀,锋利无比,带着要将眼前一切都斩断、碾碎的决绝。
杀意。
白狐的脑海里,还没有这个词。
但它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它浑身的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它想逃。
可那股冰冷的情绪,无处不在。它从风中来,从地底渗出,穿透了岩石,穿透了树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山都笼罩了起来。
白狐缩回洞穴的最深处,将自己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它不明白。
是什么样的生灵,会带着这样纯粹的,只为了毁灭的情绪?
山中的猛虎捕猎,是为了果腹。那份杀意里,带着原始的渴望,是“热”的。
可这股情绪,是“冷”的。
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为任何欲望,只为“杀”而“杀”。
那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白狐终于按捺不住,它悄悄的爬出洞穴,像一道白色的影子,敏捷的窜上了一处最高的崖壁。
它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它看见了。
在山谷的入口处,正有无数的“蚂蚁”,缓缓的,涌了进来。
黑色的蚂蚁,跟红色的蚂蚁。
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它们手中的长矛,像一片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它们身上的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微光。
他们就是那股冰冷情绪的来源。
每一个人,都是那张大网上的一个节点。
他们的心,被同一种意志连接着,驱动着,汇聚成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战栗的力量。
白狐看着那片黑与红的洪流,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它的灵智,还无法理解什么叫军队,什么叫战争。
它只知道,自己的家,被一群极其恐怖的,它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入侵了。
可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它被那股冰冷的杀意,压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另一股截然相反的,却同样庞大的情绪,从山林的另一侧,海啸一般,汹涌而来。
如果说,军队的杀意是冰,是铁,是秩序井然的死亡。
那么这股新的情绪,就是火,是滚水,是混乱不堪的哀嚎。
那是恐惧。
是绝望。
是数不清的人,在面对那片黑红色的死亡洪流时,心底发出的,最原始,最凄厉的尖叫。
白狐听见了。
不,是感受到了。
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己早已饿得哭不出声的孙子,心中那片灰败的死寂。
一个年轻的男人,丢下锄头,拉着自己的妻儿,回头望向家园时,那份撕心裂肺的无助。
一个年幼的孩童,在混乱中与父母走散,那股被全世界抛弃的,灭顶的惶恐。
无数道这样尖锐的,滚烫的,带着血泪的痛苦,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的,狠狠扎进了白狐的灵识里。
痛!
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从岩石后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它的眼前,不再是山谷,不再是树林。
而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是燃烧的村庄,是倒塌的房屋,是流离失所的人群,是那一张张被泪水和尘土覆盖的,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脸。
它被两股巨大的情绪洪流,夹在了中间。
一边,是冰冷刺骨的,要毁灭一切的杀意。
另一边,是灼热滚烫的,被毁灭时的无尽痛苦。
冰与火,在它小小的身体里,疯狂的冲撞,撕扯,碾压。
它不明白。
它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那些黑色的,红色的“蚂蚁”,为什么要带来死亡?
那些奔跑的,哭喊的,跟它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它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它们只是,想活着。
就像它自己,也只是想在这片山里,安安静静的活着。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白狐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变得模糊。
它不懂家国,不懂恩怨,不懂王侯将相的野心。
它只是一只狐狸。
它只知道,它的家,正在被毁灭。
这片它生活了无数岁月,安静祥和的山林,从今天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无形的,名为“战场”的牢笼。
而它,跟这山里所有的生灵,都成了这场人间惨剧的,第一批祭品。
风中,传来了人类的嘶吼,兵刃的碰撞,还有利刃入肉时,那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血腥味,开始在山谷里,慢慢弥漫开来。
白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回了那个狭小的洞穴。
它以为,躲起来,就听不见,感受不到了。
可它错了。
那股杀意,那股恐惧,那股痛苦,已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土。
它无处可逃。
它只能,用爪子,徒劳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将头深深的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任凭那无边无际的悲苦,将它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