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离开了那片生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山林。
不是为了寻找新的巢穴,也不是为了追逐猎物。
是一种本能。
一种被那股无边无际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痛苦,牵引着的本能。
它顺着那股味道走。
那味道不再是尖锐的杀意,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粘稠,更沉重的东西。
是饥饿,是疲惫,是伤痛,是绝望。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像一场无声无息的,灰色的雪,覆盖了整片大地。
它走出了密林,眼前的景象,是它从未见过的。
树木被砍伐,土地被踩踏得坚硬,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杂物,跟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跟烧焦的气味。
它不喜欢这里。
它想回到自己那个干净,安静的洞穴里。
可那股牵引着它的力量,让它停不下脚步。
它看见了第一群“人”。
他们不再是那些穿着黑甲,红甲,带着冰冷杀意的“蚂蚁”。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的灰尘。
他们成群结队,沿着一条干裂的车辙印,缓缓的,向前移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拖沓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白狐躲在路边的一丛枯草后面,悄悄的看着。
它能感受到,这群生物的心里,像一潭死水。
那潭水里,最浓的情绪,是饿。
一种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的,空洞的,灼热的饥饿感。
然后,是疲惫。
仿佛骨头跟肉都分离开来,每抬一次腿,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在这些之下,是一种更深的,灰色的东西。
那叫,麻木。
一个走在队伍中间的男人,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他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他身边的人,只是漠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队伍里没有人停下。
就像一棵树倒下了,对于整片森林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白狐看着那个倒下的男人。
他脸朝下,趴在冰冷的,坚硬的土地上。
它能感受到,他心底那份对活着的渴望,正在飞快的,一丝一丝的,熄灭。
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死了。
白狐的尾巴,不自觉的收紧。
它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救他?
在它的世界里,同伴倒下,是会互相舔舐伤口,是会围在一起取暖的。
可这些人……他们只是,绕了过去。
它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另一幅画面,就撞进了它的眼睛。
队伍的末尾,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
女人很瘦,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怀里的孩子,更小,更瘦,像一只刚出生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兽。
孩子没有哭。
他只是,一动不动的,被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低着头,用脸颊,轻轻的,蹭着孩子的额头。
她嘴里,在哼着什么。
那是一种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非常非常轻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
它能感受到,从那个女人心里,流淌出来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
有饿,有累,有绝望。
但最多的,是一种……让白狐感到陌生的,柔软又坚韧的东西。
它像一根细细的线,将女人跟她怀里的孩子,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那根线,叫作爱。
白狐见过母鹿对幼鹿的舔舐,见过母鸟对雏鸟的哺育。那种情绪,它熟悉。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情绪,比它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深,都要浓。
浓到,即便是在这片死水一样的麻木里,也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白狐看着她。
看着她一遍,一遍,用干裂的嘴唇,亲吻着孩子冰冷的额头。
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脸上,又迅速被干冷的风吹干。
它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孩子……也死了。
他不是睡着了。
他是,已经没有了气息。
可那个女人,依旧抱着他,仿佛他只是累了,只是睡着了。
她心底那份柔软的情绪,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一点一点的,吞噬。
那悲伤,像最冷的冰,刺得白狐的心,猛的一抽。
它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它想逃离这种感觉。
太痛了。
这不是它的痛,可它却感同身受。
它转身,跑了。
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向了哪里。
直到另一股更加尖锐,更加狂暴的情绪,像一堵墙,拦住了它的去路。
那是一片被遗弃的营地。
残破的帐篷,熄灭的篝火,还有……躺在地上,呻吟的人。
是那些兵卒。
不是穿着黑甲的,也不是穿着红甲的。
他们的盔甲被脱掉了,身上只剩下破烂的,被血浸透的布衣。
有的人,少了一条腿。
有的人,断了一只胳-膊。
有的人,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能看到里面蠕动的,灰白色的肠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伤口腐烂后,散发出的恶臭。
这里的情绪,跟刚才那些流民,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麻木。
只有痛。
最直接,最尖锐,最无法忍受的,肉体的剧痛。
这股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白狐的感知里,让它浑身不适。
它看见一个很年轻的兵卒,大概只比刚才那个死去的孩子,大上几岁。
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他躺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断的抽搐。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只是死死的,瞪着灰色的天空。
他的嘴里,在不停的,含混不清的,念叨着什么。
“娘……水……疼……”
他心底的情绪,像一团燃烧的,混乱的火焰。
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身体的剧痛,还有对一个名叫“娘”的存在的,最深的眷恋。
这团火,烧得白狐的灵识,也跟着灼痛起来。
它不明白。
为什么?
它蹲在远处,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他们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是它们做错了什么吗?
它们捕错了猎物?还是惹怒了这片天地的主宰?
它不明白。
这些“人”,是它见过的,最脆弱,又最复杂的生物。
他们会因为饥饿而麻木,会因为伤痛而哀嚎。
他们会无情的抛弃同伴,又会抱着死去的孩子,不肯放手。
他们会为了一个它不懂的理由,互相厮杀,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们,到底是什么?
这片天地,又为什么,要降下如此巨大的痛苦给他们?
它带着满心的困惑,离开了这片呻吟之地。
它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它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各种痛苦包裹的感觉。
虽然依旧难受,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让它想要逃离。
它只是,安静的,看着,感受着。
然后,它停下了脚步。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
而是一种……生命彻底消逝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它顺着那股味道,走到了一棵枯死的,大树下。
树下,靠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跟一个孩子。
跟它之前看到的,那一对母子很像。
女人依旧是抱着孩子的姿势,头抵着头,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她们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只是,很瘦。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两具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干枯的骨架。
她们一动不动。
在她们的周围,连一只蝇虫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白狐慢慢的,走了过去。
它走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那个女人脸上,还凝固着的,最后的神情。
那不是痛苦,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很奇异的,带着一丝解脱的,安详。
仿佛睡着了。
白狐伸出鼻子,在那个小孩子冰冷的手上,轻轻的嗅了嗅。
它能感受到,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残留的,最后的情绪。
是饿。
饿到极致的,空洞。
然后,它又嗅了嗅那个女人的身体。
女人心底残留的情绪,要复杂得多。
有看着孩子慢慢衰弱的,刀割一样的心痛。
有翻遍了所有行囊,也找不到一点食物的,彻底的绝望。
还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份想要给予他最后一点温暖的,深沉的爱。
白-狐静静的感受着这一切。
它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对母子的对面。
它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被风沙,一点点覆盖。
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它的小小的,还很混沌的脑子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属于它自己的念头。
“我”。
“我”看见了。
“我”感受到了。
“我”很痛。
为什么“我”会痛?
这些痛苦,明明不属于“我”。
可它们,却像长在了“我”的身上一样,甩不掉,也躲不开。
它抬起头,看向那片广袤的,灰色的天空。
在天空的尽头,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意,跟这片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悲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
它想。
要是……这场风暴,能停下来,就好了。
要是……再也感受不到,这种痛,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微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细小的种子。
落在了它那片被无尽悲苦浸泡得,无比柔软的心田里。
它还不知道。
这颗种子,将会,改变它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