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事二

它离开了那片生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山林。

不是为了寻找新的巢穴,也不是为了追逐猎物。

是一种本能。

一种被那股无边无际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痛苦,牵引着的本能。

它顺着那股味道走。

那味道不再是尖锐的杀意,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粘稠,更沉重的东西。

是饥饿,是疲惫,是伤痛,是绝望。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像一场无声无息的,灰色的雪,覆盖了整片大地。

它走出了密林,眼前的景象,是它从未见过的。

树木被砍伐,土地被踩踏得坚硬,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杂物,跟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跟烧焦的气味。

它不喜欢这里。

它想回到自己那个干净,安静的洞穴里。

可那股牵引着它的力量,让它停不下脚步。

它看见了第一群“人”。

他们不再是那些穿着黑甲,红甲,带着冰冷杀意的“蚂蚁”。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的灰尘。

他们成群结队,沿着一条干裂的车辙印,缓缓的,向前移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拖沓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白狐躲在路边的一丛枯草后面,悄悄的看着。

它能感受到,这群生物的心里,像一潭死水。

那潭水里,最浓的情绪,是饿。

一种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的,空洞的,灼热的饥饿感。

然后,是疲惫。

仿佛骨头跟肉都分离开来,每抬一次腿,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在这些之下,是一种更深的,灰色的东西。

那叫,麻木。

一个走在队伍中间的男人,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他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他身边的人,只是漠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队伍里没有人停下。

就像一棵树倒下了,对于整片森林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白狐看着那个倒下的男人。

他脸朝下,趴在冰冷的,坚硬的土地上。

它能感受到,他心底那份对活着的渴望,正在飞快的,一丝一丝的,熄灭。

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死了。

白狐的尾巴,不自觉的收紧。

它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救他?

在它的世界里,同伴倒下,是会互相舔舐伤口,是会围在一起取暖的。

可这些人……他们只是,绕了过去。

它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另一幅画面,就撞进了它的眼睛。

队伍的末尾,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

女人很瘦,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怀里的孩子,更小,更瘦,像一只刚出生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兽。

孩子没有哭。

他只是,一动不动的,被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低着头,用脸颊,轻轻的,蹭着孩子的额头。

她嘴里,在哼着什么。

那是一种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非常非常轻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

它能感受到,从那个女人心里,流淌出来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

有饿,有累,有绝望。

但最多的,是一种……让白狐感到陌生的,柔软又坚韧的东西。

它像一根细细的线,将女人跟她怀里的孩子,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那根线,叫作爱。

白狐见过母鹿对幼鹿的舔舐,见过母鸟对雏鸟的哺育。那种情绪,它熟悉。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情绪,比它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深,都要浓。

浓到,即便是在这片死水一样的麻木里,也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白狐看着她。

看着她一遍,一遍,用干裂的嘴唇,亲吻着孩子冰冷的额头。

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脸上,又迅速被干冷的风吹干。

它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孩子……也死了。

他不是睡着了。

他是,已经没有了气息。

可那个女人,依旧抱着他,仿佛他只是累了,只是睡着了。

她心底那份柔软的情绪,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一点一点的,吞噬。

那悲伤,像最冷的冰,刺得白狐的心,猛的一抽。

它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它想逃离这种感觉。

太痛了。

这不是它的痛,可它却感同身受。

它转身,跑了。

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向了哪里。

直到另一股更加尖锐,更加狂暴的情绪,像一堵墙,拦住了它的去路。

那是一片被遗弃的营地。

残破的帐篷,熄灭的篝火,还有……躺在地上,呻吟的人。

是那些兵卒。

不是穿着黑甲的,也不是穿着红甲的。

他们的盔甲被脱掉了,身上只剩下破烂的,被血浸透的布衣。

有的人,少了一条腿。

有的人,断了一只胳-膊。

有的人,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能看到里面蠕动的,灰白色的肠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伤口腐烂后,散发出的恶臭。

这里的情绪,跟刚才那些流民,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麻木。

只有痛。

最直接,最尖锐,最无法忍受的,肉体的剧痛。

这股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白狐的感知里,让它浑身不适。

它看见一个很年轻的兵卒,大概只比刚才那个死去的孩子,大上几岁。

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他躺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断的抽搐。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只是死死的,瞪着灰色的天空。

他的嘴里,在不停的,含混不清的,念叨着什么。

“娘……水……疼……”

他心底的情绪,像一团燃烧的,混乱的火焰。

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身体的剧痛,还有对一个名叫“娘”的存在的,最深的眷恋。

这团火,烧得白狐的灵识,也跟着灼痛起来。

它不明白。

为什么?

它蹲在远处,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他们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是它们做错了什么吗?

它们捕错了猎物?还是惹怒了这片天地的主宰?

它不明白。

这些“人”,是它见过的,最脆弱,又最复杂的生物。

他们会因为饥饿而麻木,会因为伤痛而哀嚎。

他们会无情的抛弃同伴,又会抱着死去的孩子,不肯放手。

他们会为了一个它不懂的理由,互相厮杀,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们,到底是什么?

这片天地,又为什么,要降下如此巨大的痛苦给他们?

它带着满心的困惑,离开了这片呻吟之地。

它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它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各种痛苦包裹的感觉。

虽然依旧难受,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让它想要逃离。

它只是,安静的,看着,感受着。

然后,它停下了脚步。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

而是一种……生命彻底消逝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它顺着那股味道,走到了一棵枯死的,大树下。

树下,靠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跟一个孩子。

跟它之前看到的,那一对母子很像。

女人依旧是抱着孩子的姿势,头抵着头,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她们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只是,很瘦。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两具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干枯的骨架。

她们一动不动。

在她们的周围,连一只蝇虫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白狐慢慢的,走了过去。

它走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那个女人脸上,还凝固着的,最后的神情。

那不是痛苦,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很奇异的,带着一丝解脱的,安详。

仿佛睡着了。

白狐伸出鼻子,在那个小孩子冰冷的手上,轻轻的嗅了嗅。

它能感受到,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残留的,最后的情绪。

是饿。

饿到极致的,空洞。

然后,它又嗅了嗅那个女人的身体。

女人心底残留的情绪,要复杂得多。

有看着孩子慢慢衰弱的,刀割一样的心痛。

有翻遍了所有行囊,也找不到一点食物的,彻底的绝望。

还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份想要给予他最后一点温暖的,深沉的爱。

白-狐静静的感受着这一切。

它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对母子的对面。

它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被风沙,一点点覆盖。

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它的小小的,还很混沌的脑子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属于它自己的念头。

“我”。

“我”看见了。

“我”感受到了。

“我”很痛。

为什么“我”会痛?

这些痛苦,明明不属于“我”。

可它们,却像长在了“我”的身上一样,甩不掉,也躲不开。

它抬起头,看向那片广袤的,灰色的天空。

在天空的尽头,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意,跟这片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悲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

它想。

要是……这场风暴,能停下来,就好了。

要是……再也感受不到,这种痛,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微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细小的种子。

落在了它那片被无尽悲苦浸泡得,无比柔软的心田里。

它还不知道。

这颗种子,将会,改变它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