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皮肉被撕开的痛,也不是骨头被折断的痛。
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从魂魄最深处,炸开的痛。
白狐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
它被四十万份最极致的痛苦,最恶毒的怨恨,最深沉的绝望,彻底的冲垮,撕碎,碾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它就是那片痛苦的海洋。
它就是那四十万个,正在被黑暗跟泥土吞噬的,不甘的魂魄。
它的身体,静静的躺在离那座死亡深谷不远的山坡上。
它的七窍,流淌着暗红色的血。
它雪白的皮毛,被血污浸染,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它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它都只是一具死去的,普通的狐狸尸体。
但是,在那片被黑红色的怨气,笼罩得如同鬼域的天地间。
只有它,是唯一的光源。
一团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白色的光,从它死去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那道光,像一个无底的漩涡。
将那片天地间,所有无处可归的,庞大的负面情绪,尽数吸了过来。
怨气,死气,血气,还有那四十万份凝结不散的,临死前的执念。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黑色的洪流,疯狂的,涌入了那团小小的白光之中。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被折断的声响,从白狐的身体内部传来。
是它的骨头。
它的脊椎,在第一股怨念洪流冲刷进来的时候,就承受不住那股力量,从中间,断开了。
紧接着,是它的四肢,它的肋骨,它的头骨……
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它小小的身体里,连绵不绝的响起。
它全身的骨骼,在这股庞大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冲刷下,被一寸,一寸的,碾成了骨粉。
然后,那些黑红色的怨气,像拥有生命的,最灵巧的工匠,裹挟着那些骨粉,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塑造,拼接。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又极其痛苦的过程。
每一次重塑,都带着四十万人的诅咒跟不甘。
那感觉,就像是它的魂魄,被放在烧红的铁砧上,被一柄带着万钧之力的巨锤,反复的,不知疲倦的,捶打,锻造。
痛楚,早已超越了任何生灵能够承受的极限。
可它,已经没有了“自我”。
它无法逃避,也无法昏厥。
它只能,被动的,承受着这一切。
承受着这由四十万人的死亡,为它献上的,一场血腥的,残酷的,洗礼。
它的骨架,在被彻底的改变。
狐狸的形态,正在消失。
属于“人”的轮廓,正在那片血色中,一点一点的,被勾勒出来。
更长的腿骨,更宽的盆骨,还有那根笔直的,支撑着全新躯体的,脊梁。
骨骼重塑完成的那一刻。
它的皮肉,开始了新一轮的崩解与重塑。
雪白的毛发,成片成片的脱落,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血肉。
那些血肉,在浓郁的血气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生长着。
它的吻部,在慢慢缩短。
它的耳朵,在向上移动。
它的前爪,在拉长,变宽,五根修长的,属于人的手指,从血肉模糊中,艰难的,生长出来。
它的尾巴,在一点一点的,萎缩,消失。
所有的兽类的特征,都在被抹去。
所有属于“人”的形态,都在被构建。
这是一个,用狐狸的骨架,换取人身的过程。
也是一个,用四十万人的痛苦,浇灌出一朵恶之花的过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千万年。
当最后一丝怨气,涌入那具全新的身体。
当山谷里的风,再次开始流动。
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动了。
是手指。
一根修长,苍白,指甲盖带着一点半透明粉色的手指,轻轻的,蜷缩了一下。
然后,是眼睑。
长长的,像蝶翼一样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兽的懵懂,也没有人的情绪。
那是一片空。
一片承载了四十万份死亡之后,留下的,绝对的,死寂的虚无。
那片虚无里,倒映着天上那轮,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月亮。
他,或者说“它”,静静的,躺在地上。
它在感受。
感受这个,全新的世界。
空气,不再是透过鼻腔,带着泥土跟草木的气息。
而是通过一种全新的,它还不熟悉的器官,进入身体,带着一股冰冷的,铁锈的腥味。
皮肤,不再有厚厚的皮毛保护。
地面上,每一颗细小的石子,每一根枯黄的草茎,那冰冷的,粗糙的触感,都无比清晰的,传递到它的神经末梢。
它抬起手,放在眼前。
这不是它的爪子。
这是……一只手。
五根手指,分明。掌心,有清晰的纹路。
它试着,像以前一样,弯曲爪子。
于是,那五根手指,便笨拙的,一根一根的,向着掌心,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
原来,这就是“手”。
这就是,那些被它称之为“人”的生物,用来拿起武器,用来耕种,也用来……互相残杀的,手。
它缓缓的,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对它来说,很陌生,也很困难。
它用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能让上半身,直立起来的,平衡的点。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平坦的胸口,窄瘦的腰,还有那双,修长笔直的,它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的,腿。
很白。
一种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身上,不着寸缕。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它不习惯这种感觉。
它试着,站起来。
它先是学着那些兵卒的样子,用手撑住地面,然后,想让两条腿,支撑起整个身体。
失败了。
它的双腿,还不懂得如何发力,如何配合。
它重重的,摔了回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它看着膝盖上,那块迅速变红的皮肤,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它更慢,更小心。
它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块肌肉的拉伸,每一根骨骼的支撑。
它晃晃悠悠的,终于,第一次,用两条腿,站立在了这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大地上。
视野,变得很高。
高到,它可以轻易的,越过那些低矮的灌木,看见远处,那座被夷为平地的,巨大的坟墓。
它看见,在那片新土的中央,有一汪小小的,积水。
那是血。
还没有干涸的,四十万人的血。
血泊,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倒映出它此刻的,模样。
那是一张,它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
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很淡。
五官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用最上等的,冰冷的白玉,雕琢出来的,神像。
悲悯,又无情。
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它知道,“狐狸”,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最惨烈的大雪里。
而它,是从那片死亡的土壤里,重新长出来的,一个新的,不知名的东西。
它是什么?
它张开嘴,想发出声音。
可它不知道,该如何发声。
它只是,本能的,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口气。
“啊……”
那声音很轻,很涩,像砂纸划过木头。
但那,是人的声音。
它不再是兽了。
它有了一具,人的身体。
它承载了,四十万份,人的痛苦。
它应该……也有一个,人的名字。
叫什么?
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四十万份,临死前的执念,在反复的回响。
“恨……”
“不甘……”
“回家……”
“活下去……”
这些念头,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最深,最沉的愿望。
“不要再有……这样的事了。”
“不要再有……战争了。”
“天下……安宁……”
它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它有了名字。
沈微。
它叫,沈微。
它为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沈,是沉重的沉。
微,是微末的微。
它从最沉重的悲苦中诞生,如一粒微末的尘埃,落入这纷乱的人间。
它找到了一件,被撕碎的,赵军的旗帜,将自己赤裸的身体,包裹起来。
布料很粗糙,带着干涸的,血的腥气。
但它,带来了一丝暖意。
沈微抬起脚,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踩在冰冷的,带着露水的土地上。
很不习惯。
但它没有停下。
它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它走下了这个山坡,背对着那座巨大的,埋葬了四十万条性命的坟墓。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它只是,遵从着那个,在它心中种下的,唯一的执念。
去找一个,可以终结这一切的人。
然后,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悲苦,都停下来。
月光,将它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