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往事四

赵军降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狐正躲在一处山崖的缝隙里,浑身发抖。

那股盘踞在赵营上空,粘稠如沼泽的绝望,终于开始散了。

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肮脏的雨,终于停歇。

天地间,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白狐从缝隙里爬出来,它看见那些瘦得脱了形的赵国兵卒,放下了手里仅有的,早已卷了刃的武器。

他们走出那座散发着恶臭跟死亡气息的营寨,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不用再吃草根,啃树皮。

不用再看着同伴倒下,也不用再……分食同伴的血肉。

一股混杂着庆幸跟悲凉的情绪,从人群中升起,很淡,却真实存在。

白狐的灵识,在这股情绪里,得到了一丝久违的舒缓。

它那被折磨了数十日的,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它看着那些秦国兵卒,收缴了赵军的兵器,然后,将他们驱赶着,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要去哪里?

白狐不知道。

它只是,本能的,远远的,跟了上去。

它想看着这些人,走到一个可以吃饱饭,可以睡一个安稳觉的地方。

它想感受到,他们心底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变成真正的,安稳的喜悦。

它需要那份喜悦。

来冲刷掉,它灵识深处,那口煮着人肉的大锅,留下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队伍走得很慢。

四十万人,像一条无边无际的,灰色长河,在黄土遍地,沟壑纵横的上党山地里,沉默的流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拖沓的声音,还有甲胄偶尔碰撞的,疲惫的声响。

秦军兵卒走在队伍的两侧,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像岩石一样的漠然。

他们手里的长戈,没有收起。

戈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白狐的心,又不自觉的,提了起来。

它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它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那股属于秦军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意,并没有因为赵军的投降而消散。

它只是,沉淀了下去。

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耐心的,等待着什么。

队伍最终,走进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山谷很深,两侧是陡峭的,无法攀爬的崖壁。入口跟出口,都很狭窄。

像一个天然的,巨大的陷阱。

白狐停在了谷口的山坡上,它没有进去。

一种巨大的不安,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了下来,让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看见,四十万赵军降卒,被全部驱赶进了山谷。

他们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填满了整个谷底。

然后,秦军的兵卒,堵住了谷口。

他们排成一列列整齐的方阵,手中的长戈,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的丛林。

白狐的呼吸,停住了。

它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重甲的,身形高大的秦国将军,缓缓走到了谷口。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

然后,轻轻的,往下一挥。

一瞬间。

一股比它之前感受过的,任何杀意都要纯粹,都要冰冷的,毁灭的意志,轰然爆发。

那意志,来自那个将军,来自他身后的,成千上万的秦军兵卒。

他们心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情绪。

只有一道命令。

杀。

白狐看见,山谷两侧的崖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秦军的身影。

他们抬起了手里的巨石,跟早已准备好的,盛满了土石的筐子。

然后,倾倒而下。

“轰——”

第一块巨石,砸进了谷底的人群里。

血肉横飞。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谷的死寂。

谷底的赵军降卒,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他们不明白。

他们已经降了。

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可秦军,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更多的巨石,更多的土方,像一场黑色的暴雨,从天而降。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

无数种代表着恐惧跟绝望的声音,在狭长的山谷里,轰然炸开,汇聚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直冲云霄。

白狐的身体,僵住了。

它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在巨石的砸击下,变成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看着那些试图攀爬崖壁,想要逃出生天的人,被滚落的土石,重新埋了回去。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朝着谷口磕头求饶的人,被自己的同伴,在混乱的踩踏中,活活踩死。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屠杀。

比它见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残忍,都要血腥。

可这,还只是开始。

当谷底的哀嚎声,渐渐稀疏下去之后。

另一队秦军兵卒,拿着铁锹,走进了山谷。

他们开始,挖土。

然后,将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的,填进谷里。

填在那些还没死透的,正在呻吟的,伤者的身上。

白狐看见,一个年轻的赵卒,被砸断了双腿,倒在地上。

他还活着。

他看着那些拿着铁锹,一步步向他走来的秦军,眼中,流露出最深的,最彻底的恐惧。

他张开嘴,想要求饶,想要呐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第一锹土,盖在了他的腿上。

他没有感觉。

第二锹土,盖在了他的胸口。

他感到了窒息。

第三锹土,盖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泥土的重量,压迫着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耳朵,堵住他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隙。

他开始疯狂的挣扎。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被这冰冷的,黑暗的,沉重的泥土,吞噬。

一股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千倍百倍的,活生生被埋葬的绝望,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然后,这股绝望,像一根烧红的毒刺,狠狠扎进了白狐的灵识里。

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都要被碾碎的剧痛。

白狐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从山坡上滚落。

它想逃。

可它逃不掉。

因为,这样的痛苦,在这一刻,在这条狭长的山谷里,有四十万份。

四十万个年轻的,不甘的,充满着怨恨跟诅咒的灵魂,正在被活生生的,埋进这片冰冷的土地。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怨毒……

所有这些最极端,最黑暗的情绪,汇聚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精神的风暴。

这场风暴,以那条血色的深谷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片天地。

白狐的灵识,在这场风暴面前,就像狂风中的一叶扁舟。

它被轻易的,撕碎,碾碎,化为齑粉。

它的小小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自我”,在这四十万份沉重到足以压垮天地的痛苦面前,瞬间崩塌。

它不再能分辨,哪一份痛苦是属于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兵卒,哪一份恐惧是来自于那个被踩死的,年老的伙夫。

它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它的意识,被这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的痛苦跟怨恨组成的,黑色的海洋,彻底淹没了。

它成了这片海洋的一部分。

它就是那四十万个,正在被活埋的灵魂。

它能感受到,泥土堵住口鼻的窒息。

能感受到,黑暗笼罩双眼的恐惧。

能感受到,同伴在身边,被压断骨头的,沉闷的声响。

它也能感受到,那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对那个下令的将军,对那些挥动铁锹的兵卒,对这片不公的天地的,最恶毒的,最刻骨的,诅咒。

“我恨——”

“为什么——”

“苍天无眼——”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无数个这样的念头,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在它的灵识里,疯狂的搅动,切割。

它的小小的身体,倒在冰冷的地上,不受控制的,剧烈的抽搐着。

它的七窍,开始渗出鲜血。

它雪白的皮毛,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它的身体,正在死去。

可它的灵识,却在这场毁灭性的风暴中,被强行的,推向了一个它从未触及过的,全新的层面。

它不再只是“感受”痛苦。

它开始,“承载”痛苦。

那四十万份绝望,四十万份怨恨,像一条条黑色的,粘稠的河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疯狂的,涌进了白狐那早已破碎的,不设防的灵识里。

将它,当成了最后的,唯一的,可以寄托怨念的容器。

白狐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它静静的躺在地上,像一具死去的,普通的狐狸。

可它的身体内部,却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那股庞大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怨念冲刷下,寸寸断裂,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坚韧的方式,重组。

它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那股浓重到化为实质的血气,反复的淬炼,撕裂,再造。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

也是一个,破茧成蝶的过程。

它的兽身,正在死去。

它的人魂,正在诞生。

山谷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四十万个生命,被彻底的,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只留下,那座被填平的,巨大的坟墓。

还有,那冲天而起,甚至让风云都为之变色的,黑红色的,怨气。

这些怨气,没有消散。

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凝聚着,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狐。

它像一块磁石,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悲苦,所有的怨毒,都吸引了过来。

然后,尽数,吞下。

它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那片被血色跟黑夜笼罩的大地上,却显得,无比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