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降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狐正躲在一处山崖的缝隙里,浑身发抖。
那股盘踞在赵营上空,粘稠如沼泽的绝望,终于开始散了。
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肮脏的雨,终于停歇。
天地间,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白狐从缝隙里爬出来,它看见那些瘦得脱了形的赵国兵卒,放下了手里仅有的,早已卷了刃的武器。
他们走出那座散发着恶臭跟死亡气息的营寨,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不用再吃草根,啃树皮。
不用再看着同伴倒下,也不用再……分食同伴的血肉。
一股混杂着庆幸跟悲凉的情绪,从人群中升起,很淡,却真实存在。
白狐的灵识,在这股情绪里,得到了一丝久违的舒缓。
它那被折磨了数十日的,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它看着那些秦国兵卒,收缴了赵军的兵器,然后,将他们驱赶着,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要去哪里?
白狐不知道。
它只是,本能的,远远的,跟了上去。
它想看着这些人,走到一个可以吃饱饭,可以睡一个安稳觉的地方。
它想感受到,他们心底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变成真正的,安稳的喜悦。
它需要那份喜悦。
来冲刷掉,它灵识深处,那口煮着人肉的大锅,留下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队伍走得很慢。
四十万人,像一条无边无际的,灰色长河,在黄土遍地,沟壑纵横的上党山地里,沉默的流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拖沓的声音,还有甲胄偶尔碰撞的,疲惫的声响。
秦军兵卒走在队伍的两侧,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像岩石一样的漠然。
他们手里的长戈,没有收起。
戈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白狐的心,又不自觉的,提了起来。
它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它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那股属于秦军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意,并没有因为赵军的投降而消散。
它只是,沉淀了下去。
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耐心的,等待着什么。
队伍最终,走进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山谷很深,两侧是陡峭的,无法攀爬的崖壁。入口跟出口,都很狭窄。
像一个天然的,巨大的陷阱。
白狐停在了谷口的山坡上,它没有进去。
一种巨大的不安,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了下来,让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看见,四十万赵军降卒,被全部驱赶进了山谷。
他们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填满了整个谷底。
然后,秦军的兵卒,堵住了谷口。
他们排成一列列整齐的方阵,手中的长戈,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的丛林。
白狐的呼吸,停住了。
它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重甲的,身形高大的秦国将军,缓缓走到了谷口。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
然后,轻轻的,往下一挥。
一瞬间。
一股比它之前感受过的,任何杀意都要纯粹,都要冰冷的,毁灭的意志,轰然爆发。
那意志,来自那个将军,来自他身后的,成千上万的秦军兵卒。
他们心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情绪。
只有一道命令。
杀。
白狐看见,山谷两侧的崖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秦军的身影。
他们抬起了手里的巨石,跟早已准备好的,盛满了土石的筐子。
然后,倾倒而下。
“轰——”
第一块巨石,砸进了谷底的人群里。
血肉横飞。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谷的死寂。
谷底的赵军降卒,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他们不明白。
他们已经降了。
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可秦军,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更多的巨石,更多的土方,像一场黑色的暴雨,从天而降。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
无数种代表着恐惧跟绝望的声音,在狭长的山谷里,轰然炸开,汇聚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直冲云霄。
白狐的身体,僵住了。
它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在巨石的砸击下,变成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看着那些试图攀爬崖壁,想要逃出生天的人,被滚落的土石,重新埋了回去。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朝着谷口磕头求饶的人,被自己的同伴,在混乱的踩踏中,活活踩死。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屠杀。
比它见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残忍,都要血腥。
可这,还只是开始。
当谷底的哀嚎声,渐渐稀疏下去之后。
另一队秦军兵卒,拿着铁锹,走进了山谷。
他们开始,挖土。
然后,将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的,填进谷里。
填在那些还没死透的,正在呻吟的,伤者的身上。
白狐看见,一个年轻的赵卒,被砸断了双腿,倒在地上。
他还活着。
他看着那些拿着铁锹,一步步向他走来的秦军,眼中,流露出最深的,最彻底的恐惧。
他张开嘴,想要求饶,想要呐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第一锹土,盖在了他的腿上。
他没有感觉。
第二锹土,盖在了他的胸口。
他感到了窒息。
第三锹土,盖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泥土的重量,压迫着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耳朵,堵住他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隙。
他开始疯狂的挣扎。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被这冰冷的,黑暗的,沉重的泥土,吞噬。
一股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千倍百倍的,活生生被埋葬的绝望,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然后,这股绝望,像一根烧红的毒刺,狠狠扎进了白狐的灵识里。
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都要被碾碎的剧痛。
白狐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从山坡上滚落。
它想逃。
可它逃不掉。
因为,这样的痛苦,在这一刻,在这条狭长的山谷里,有四十万份。
四十万个年轻的,不甘的,充满着怨恨跟诅咒的灵魂,正在被活生生的,埋进这片冰冷的土地。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怨毒……
所有这些最极端,最黑暗的情绪,汇聚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精神的风暴。
这场风暴,以那条血色的深谷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片天地。
白狐的灵识,在这场风暴面前,就像狂风中的一叶扁舟。
它被轻易的,撕碎,碾碎,化为齑粉。
它的小小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自我”,在这四十万份沉重到足以压垮天地的痛苦面前,瞬间崩塌。
它不再能分辨,哪一份痛苦是属于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兵卒,哪一份恐惧是来自于那个被踩死的,年老的伙夫。
它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它的意识,被这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的痛苦跟怨恨组成的,黑色的海洋,彻底淹没了。
它成了这片海洋的一部分。
它就是那四十万个,正在被活埋的灵魂。
它能感受到,泥土堵住口鼻的窒息。
能感受到,黑暗笼罩双眼的恐惧。
能感受到,同伴在身边,被压断骨头的,沉闷的声响。
它也能感受到,那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对那个下令的将军,对那些挥动铁锹的兵卒,对这片不公的天地的,最恶毒的,最刻骨的,诅咒。
“我恨——”
“为什么——”
“苍天无眼——”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无数个这样的念头,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在它的灵识里,疯狂的搅动,切割。
它的小小的身体,倒在冰冷的地上,不受控制的,剧烈的抽搐着。
它的七窍,开始渗出鲜血。
它雪白的皮毛,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它的身体,正在死去。
可它的灵识,却在这场毁灭性的风暴中,被强行的,推向了一个它从未触及过的,全新的层面。
它不再只是“感受”痛苦。
它开始,“承载”痛苦。
那四十万份绝望,四十万份怨恨,像一条条黑色的,粘稠的河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疯狂的,涌进了白狐那早已破碎的,不设防的灵识里。
将它,当成了最后的,唯一的,可以寄托怨念的容器。
白狐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它静静的躺在地上,像一具死去的,普通的狐狸。
可它的身体内部,却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那股庞大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怨念冲刷下,寸寸断裂,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坚韧的方式,重组。
它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那股浓重到化为实质的血气,反复的淬炼,撕裂,再造。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
也是一个,破茧成蝶的过程。
它的兽身,正在死去。
它的人魂,正在诞生。
山谷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四十万个生命,被彻底的,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只留下,那座被填平的,巨大的坟墓。
还有,那冲天而起,甚至让风云都为之变色的,黑红色的,怨气。
这些怨气,没有消散。
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凝聚着,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狐。
它像一块磁石,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悲苦,所有的怨毒,都吸引了过来。
然后,尽数,吞下。
它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那片被血色跟黑夜笼罩的大地上,却显得,无比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