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华胥相逢
- 犟种雄主和他的小娇妻
- 蜀郡静姝
- 5919字
- 2026-03-09 17:05:18
狸猫仙尊的梅花小爪轻轻一点,一道五彩祥云便从地面升起,托住武姮的身形。它甩了甩虎斑尾巴,率先跃上汽云,声音清脆如铃:“抓紧了,异界帝乡路途虽不远,却需踏云而行。”
先前武姮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像传说中的神仙般腾云驾雾。如今,自己竟跟着一只狸奴踩在绵软,美丽的云彩上回异界帝乡,武姮除了新奇更多的是不安和忐忑。云彩真能踏着走路吗?真的不会掉下去吗?
狸猫仙尊似是看出了武姮的顾虑,喵呜了声儿道:“放心好了!跟紧我就掉不下去。”武姮问它,欲去往何处?是回大明宫见陛下吗?
“是去建章宫,芈仙子在那里等你!”
“米仙子是谁啊?为何要去建章宫?我听苏晨说,陛下寻我寻不到都急得吐血了,我若回到大明宫见他.....”谁知,狸猫仙圆溜溜的绿瞳翻了武姮一眼,颇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尾巴道:“你们人类的记性可真有待提升了!忘了?要想见陛下,完成你赎罪的夙愿,必须进入华胥引回到二十年前陛下还未驾崩的那一年!”被一只狸奴挪郁了,武姮哭笑不得。
一路上乘风踏云,武姮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裙摆在风中簌簌作响,鲜红的披帛在风中轻轻翻飞。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披帛,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倒退,渐渐离人间也越来越远。一个多月在这天寒地冻的东灰蛮地盘,所经历的一切羞辱和惊魂,都在这腾云驾雾中渐渐远去。云气从脚边流过,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随着远方一座座壮丽巍峨的家宫阙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待到第二日晨光破晓,远方天际浮现出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朱红宫墙连绵不绝,飞檐鸱吻的翘角间萦绕着淡淡的仙气,正是异界帝乡的建章宫。
五彩祥云缓缓降落至承明殿前的广场,武姮刚站稳脚步,便见殿门早已敞开,三位身影正立于殿中等候。为首的男子身着赤红色交领广袖襦裙,藏青色下裙前围着一条敝屣,腰间玉带束得身姿挺拔。他束发戴冠,眉目俊朗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一双眼眸深邃锐利。狸猫仙尊低声道:“这就是汉朝的孝武皇帝刘彻,他与尊夫陛下乃莫逆之交,棠棣之情!”
原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汉武帝!武姮双手加额,向刘彻行了个九十度的女子揖礼道:“贱妾武氏参见大汉武皇陛下,愿陛下福泽绵长。”继而,她又朝曾有一面之缘的李妍行礼,口称皇后殿下。
刘彻在看到武姮的那一瞬,不禁睁大了双眸,眼底荡漾起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惊艳。面前这位身穿唐服的丽人芙蓉如面柳如眉,云鬓花颜金步摇。纵然身畔常得李妍这样倾国倾城的娇妻,也不由得心为武姮而意醉神迷。只是想到武姮的归属,所谓朋友之妻不可欺,是以转瞬时刘彻便收敛了这不该有的情绪,语气温和而庄重:“弟妹一路辛苦,远来是客,快请进殿。”
武姮听闻刘彻以“弟妹”称呼自己,便知对方已将自己视作李治的妻妾。又曾听杏儿提起过陛下和武皇帝的友谊,心中的局促,紧张消减了大半
这时,一身粉红色镶嵌桃色缘边三绕曲裾深衣的李妍从殿内随之而来,她习惯地挽住刘彻的手臂,笑颜如花地问道:“陛下,这位就是天皇陛下常跟我等提起的,他最喜欢的女子武姮吗?”其实,她与武姮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武姮刚来到异界大明宫找李治,却因灰蛮将篡改过的史册用妖术送到李治面前,又用迷魂阵法袭入了李治的意识导致佳偶怨怼。
至今,李妍还记得那天在宣政殿所见让人唏嘘哀叹的一幕。
只是,她不愿再在武姮面前旧事重提,惹得武姮想起伤心过往。是以,她这才故意像是第一次见武姮那样询问刘彻。不过,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友善。
武姮起初被李妍这一问不由得愣了下,须臾才理解了李妍的良苦用心,赶紧屈膝行了个叉手礼道:“正是贱妾。贱妾武氏参见孝武皇后殿下。”
“弟妹不必多礼,夫君与天皇陛下二十多年的交情,虽相隔柒佰余年,可不论文治武功还是秉性偏好都是极投缘的。是以弟妹不必与我等生疏客套。”
武姮连忙敛衽行礼,心中暖意渐生:“多谢武皇陛下和孝武皇后殿下的相助,贱妾方能从妖孽囚笼逃脱,两位大恩妾没齿不忘。”
芈叶蓁引着众人步入承明殿,殿内陈设古朴雅致,正中案几上摆放着一架做工精美的凤尾琴。琴身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尾纹路,琴弦泛着淡淡的莹光。
“阿姮,欲入华胥幻境见陛下,需借凤尾琴之力。”芈叶蓁走到琴前,指尖轻抚过琴弦,“此琴能通人神魂,你需割破手指,将三滴血滴在琴弦之上,再以一缕魂魄为引,便可入梦。”
武姮闻言,心中一动,没有半分犹豫。她抬头看向刘彻与李妍,两人皆颔首示意,眼中满是鼓励。李妍递来一枚小巧的玉簪,刃口锋利。武姮接过玉簪,毫不犹豫地划破食指,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
她走到凤尾琴前,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一滴、两滴、三滴,鲜血滴落在琴弦上,瞬间被琴弦吸收,琴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芈叶蓁见状,抬手轻轻一点武姮的眉心,一缕透明的魂丝缓缓飘出,缠绕在琴弦之上。“闭目凝神,心念陛下,华胥梦自会为你开启。”
武姮依言闭上双眼,脑海中满是李治的身影,英挺的剑眉、深邃的凤眸,还有那声让她魂牵梦萦的“姮儿”。琴弦忽然发出一阵清越悠扬的声响,红光愈发浓郁,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当武姮再度睁开眼时,自己已置身于二十年前的洛阳奉天宫的则天门楼下,所见却是年老的李治因突发气逆,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驭马跌落的惊心一幕。她怀疑自己是否来得还是有些晚了,为何一睁眼便让她看到李治坠马昏迷?姜医政叹息摇头道:“陛下是否能醒过来就要看天意了!”
什么?靠天意?武姮睁大了双眸,颇为不满地瞪着跪在丈夫病榻前的姜广。她想,她并不是对这位耄耋之年的老御医。她不满的是芈叶蓁是否挑错了曲调,为何将她的魂魄投身到这个节点。她不要李治驾崩,不要再次丧夫废子,不愿再用称帝来对付那些吃绝户的乱臣贼子......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一个月后李治居然神奇地醒了过来。不但醒了,身体也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听傅娘说,陛下今日早朝是要商议废立太子之事!
废立太子?难道这次废显儿的,换成了九郎吗?为何要废了他呢?难道九郎在世,显儿也敢说出将天下给韦玄贞这种找死的混账话吗?
傅娘告诉她说:“不是,是一个月前,陛下将在长安监国的太子叫来长安好一顿臭骂,说他怠政耽于玩乐,将百官上奏交由外戚分权处分乃亡国败家之君!这一醒过来,陛下竟让宗正将皇太孙的名字过继到了先太子的名下!”
“啊,他这是要,要让照儿取代七郎?”
傅娘一面说着,“陛下的确有这个意思!陛下说,若不将七郎安置妥当,只过继太孙易储,怕日后太孙继位后,那韦氏怂恿七郎夺权对太孙不利,更是大唐的祸患!”一面将加了炭火裹好羊绒桃套子的暖手炉捧给武姮。
听罢,武姮心头猛地紧缩起来,怔得她捧着手炉的双手不禁一哆嗦,差点将将里面的火星子倒出来“陛下的意思是要,要处死七郎?”
傅娘叹息了声儿“这臣就不知晓了。”
记忆的闸门渐渐在眼前合拢,听罢傅娘的一番赘述后,武姮顿觉心都凉了半截。尽管她知道,李治这么做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英明的。然,作为母亲,十月怀胎挣着命将他生下。她的丈夫却要将她的亲生儿子过继给别人!不论是为何,她总是伤心的。
傅娘皱着眉头,摊着双手,一脸愁容地对神情漠然的武姮道“陛下怎么越发狠心了,殿下的六郎,才不久被废了储君之位,被贬谪去了巴州。现在,又要废了七郎,竟还…难道,他真的不顾及殿下的感情了吗?一旦七郎成了人家的孩子,殿下可就只剩下八郎了啊!”
武姮转过脸,凄凉地一笑道:“敕诏都已颁布天下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只要留着七郎的性命,便比甚都好了!”末了,她垂下眼睑,似是自我宽慰地念叨了句:“我爱着他,他更爱的却是江山。不过,也没甚大不了的,这几十年他对我已然够好的了。”她还想说,她执政的二十一年来做错了很多事。这些事,都是愧对九郎的。她进入华胥梦是来赎罪的。
可这样奇怪的话语,在二十年前的傅娘听来只会觉得她脑子不清醒了。
话落,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姮儿”离得很近,似是就在跟前。
有些苍老却听去十分温柔。话语中,还带着些许歉意:“姮儿是个惜福,知足的女子,朕有姮儿这样的妻子,是朕的福分。大唐有姮儿这般贤德的皇后,亦是大唐之福!只是,委屈我的姮儿了。”
武姮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含泪望着李治唤了声:“陛下...”早在姜广说,陛下气疾和头风都完全好的时候,武姮心里隐隐猜到这个醒来的九郎,有可能就是同样进入华胥幻境,为了寻找她的九郎。只是猜想,她并不确定。
她需要试探,万一不是异界而来的陛下,那么她万一说起自己执政二十一年的话,李治必然认为她疯了。或者被鬼附身,后果将不堪设想。
主仆两儿见他款款绕过屏风,走了进来,不禁惊道:“陛下…”
李治摆了摆手,示意傅娘带着婢女,内臣都退了下去。
待殿中就剩下他们两人时,李治坐上锦榻,揽臂将心爱的妻子抱进怀里,手一下下地安抚着她娇小瘦削的脊背。心里叹息,她说得很对,她的确是非常爱他的,从来如此。而他却更爱江山!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这是他的责任。他除了是她的丈夫,更是皇帝!
武姮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伸臂,亦抱住了他的脊背,吸了下鼻翼唤了声:“九郎…”道:“显儿即使再如何不好,不堪大任,却也是妾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陛下一纸诏书就将妾的儿子变成他人之子,使显儿失去嫡子的身份。要说,于此事妾毫无怨言,那便是欺君了。于公而言,妾是皇后,不敢为私利欺君。于私,妾是陛下的妻子,我等夫妻虽是帝后,却是几十年来一向坦诚真心相待,妾又如何忍心欺骗敷衍夫君?违背常理人性之言,夫君听了,心里可舒服?”
李治直起身,凤眸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一声“姮儿…”唤得声音都发了颤儿,一时之间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犹如彼岸的泥沙和贝壳般,随着波涛翻腾的大海一般席卷上他的心头。
武姮说得再明白不过,她从来不曾因多年宫廷生活,改变自己的本性,变得像后宫那些为权势,富贵,跟随他的妃嫔那般虚伪造作。她是真心爱他的,不想用宫廷命妇那套戏法讨好他,欺骗他。
李治心想,那么在异界,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解释,都是真心的了!所有的温柔,痴情,也都是真的!还有那哀册文也是她亲笔所书!
难怪,芈叶蓁说,他能在华胥幻梦中找到姮儿!
原来,竟是这样找到的!只是,这个姮儿当真是异界失踪的姮儿吗?为此,李治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此姮儿是否是彼姮儿。
思想间,耳畔传来武姮的话语,带着些懊悔又有些不易察觉,小心翼翼的试探味道:“陛下,韦氏此女不可留在七郎身边。昔日是妾不好。一心想修正自己的形象,不想再徒增自己的杀孽,又念及她曾在关键时刻救了七郎,避免了七郎因恐惧而自杀,却疏忽了韦氏对七郎曾有不好的影响力,临死竟放了这女人一码。”
李治不禁一怔。后悔没杀了韦氏?因韦氏在贬谪之地照顾显儿,总在关键之时保护显儿?不想徒增杀孽?他蹙眉,凝眸看着她冥思着,难道,面前的姮儿也进入了华胥幻境吗?一句“临死时放了她一码”又是甚,不想徒增杀孽,还有她在关键时刻救了七郎。这都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啊,她…细想一想,李治确定面前的武姮,就是二十年后去异界找自己,被自己报复得遍体鳞伤,却又不知何处去的武姮!
肯定的是,芈叶蓁定然先找到了姮儿,也通过一缕魂和三滴血先朕一步,来到华胥幻境与朕重逢。怪不得,这小丫头建议朕用血和魂魄换华胥幻境,并且说,在此处可以找到陛下想要找到的姮儿!
那么,她进来的愿望是甚?
她是想以此,一步步提醒朕,她称帝是不得已的?还是想借用华胥曲,找回得宠的感觉?抑或是其他目的?
不管甚目的,甚愿望,她此刻的建议却是好的!
想到这里,李治笑着拍拍她的手道:“曦月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武姮挑眉,抬起头愿闻其详地看着他。
李治深吸一口气,凝眸看着她道:“知子莫若父!七郎在朝政方面的能力几斤几两,朕还是清楚得很。韦玄贞父女,效法昔日贾南风之举,模仿七郎笔迹,批复奏章以为朕看不出端倪?况且,还有远超和子隆告知朕,韦玄贞对于太子委托庶政,不曾有半分推辞之举。”
武姮问道:“足以想见,他等父女对大唐别有图谋,是吗?”
李治颔首,心下赞叹他的姮儿,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其实回来后,他亦是从李显和韦氏父女的言行举止中,一通百通地了解到,姮儿当初为何非要行尹霍之事。绝非那些史册中写的那样,贪恋权势。李显妄想依靠外戚,拿江山社稷当儿戏,这样荒唐怠政的昏君,倘若姮儿不废了他,大唐可真的就危险了!
李治凝眸看着她叹息道:“姮儿,莫怪朕狠心。剥夺七郎的嫡子身份,将其变成普通藩王。是朕作为皇帝,为江山社稷安稳,做出的必要决断。然,七郎毕竟是你我的亲生儿子,又是曦月你用命生出来的。他再如何不争气,朕也要尽到父亲的责任保护他。韦氏父女是最易将七郎引入歧途的祸患,必须铲除!妻贤夫祸少,是以,七郎的王妃,侧妃以及外家都须得是人品俱佳,安分守常之辈!”
武姮问道:“那么,以陛下看,该给七郎重新选谁做王妃好呢?”
李治轻轻抚着她的香肩,话语中满是信任道:“这件事,便交给曦月了。朕,还是相信曦月的眼光的!他虽过继,却也要嫡母做主!”
武姮含笑颔首“诺”了声儿。无疑,他的这番久违的信任之语,犹如春风般,不费吹之力便将她凉了半截的心又暖了回来。她望着他道:“陛下所虑甚是!只希望陛下能开恩,让我在七郎前往封地之前见他一面。再为七郎配个合适的王妃,可以吗?”
李治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伸臂将她揽入怀里,戏谑道:“又是见面告别,又是为七郎重新选王妃的,曦月哪里就只一个愿望了?”
武姮噘嘴娇嗔地唤了声:“陛下!”惹得李治愈发怜爱不已,忍不住在她风韵犹存的脸上亲了下。也直到这时,李治才惊奇的发现,她居然没有擦铅粉。“没有擦铅粉?为何?”
武姮叹息了声儿,老气横秋地说了一句:“陛下曾经说,待你非要用脂粉时,朕就不会再看你一眼。如今,妾年华已逝。虽远不如宫里的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鲜嫩,可我也不想陛下嫌恶我!”
李治只觉得心在听到这席话时,莫名酸疼了下,怜惜又亲昵地唤了她的字“曦月!”双臂更紧地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顶道了声“好”算是答应了心爱的皇后。心爱啊,这样的曦月才是他爱的样子!
十二月初九,李治下诏,以祸乱东宫,挟持储副欺骗圣驾的罪名,赐死了太子妃韦氏,以及远在安西大都护府的参军韦玄贞。
当日,门下省又发来李治的敕诏,将徐家幼女赐婚给广陵王李显做王妃。这新王妃小徐氏,便是李治故去多年的婕妤,李显名义上的庶母徐英娘家侄女。徐慧和徐英姊妹的品德操行,天下都有目共睹,大加称赞。她们的侄女小徐氏,也颇有姑母们的遗风。
是以,对于这个儿媳妇,李治和武姮都百分百满意。除夕过后,李显便带着徐妃和两名侧妃拜别了皇帝,皇后,坐上了藩王的千乘,一路往广陵而去开始属于他的新生活了。
新年伊始,李治下诏正式册立李重润为储君。二月初八,冰雪尚未消融时,他便迫不及待地结束了东都之行,坐着龙辇一路浩浩荡荡进入潼关,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京都长安。忆起昔日,李治最大的遗憾除了封禅嵩山,因气疾之故不能如期举行外,便是没能活着回到成就他千秋帝业的长安。今华胥一曲,便圆了他这无法如愿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