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辽东鼠辈

灰蛮得意狂肆的笑声穿透殿门,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武姮耳膜发疼。她下意识地躲到了离床榻一箭之远的地方。地上铺着的窑砖很冷,武姮只好先将就穿了双通古斯女子的花盆底鞋。

这时,殿门便被“砰”地一声踹开,裹挟着风雪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武姮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灰蛮那身深褐色的坎肩,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底下渗着血珠的皮肉,胳膊上赫然印着几片焦黑的印记,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泛着诡异的糊味。他光溜溜的脑袋沾着些雪沫和泥土,那根编在头顶的辫子却依旧像老鼠尾巴一样纹丝不乱。那根辫子本来就细,一方铜钱的方口都比那小撮头发宽,辽东的汉民轻蔑地背地里将这种发型叫做金钱鼠尾。

果然是辽东鼠辈!

武姮看到他那双灰溜溜的眼珠里,凶光却比先前更盛,像是刚捕猎归来的野兽,带着未散的戾气。武姮踩着花盆底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努力站稳了身形。暗骂,这破鞋子居然在中间支撑,跟街上踩高跷的似的。想蛮夷婆姨不做事,专盘剥边境黎庶妇人劳力着实可恶!刚是怕被这破鞋歪着脚才慢慢挪步的。

灰蛮甩了甩头上的雪沫,大步朝着武姮站着的地方走去。

此时,他只想一把将武姮抱在怀里,压在炕上发泄他变态的兽欲。嚣张的模样,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游戏,“那狐狸精自以为法术高明,也不看看长白山主峰是谁的地盘!”

武姮当然知道,灰蛮跟自己说这番话的目的。意思就是让她死了那条想逃跑的心。

因此,她恨不得拿着匕首将这妖孽千刀万剐了。她翻了灰蛮一个白眼,冷笑一声道:“跑?我倒是想跑!可你也要看我能否跑得了。适才伺候你的鼠精告诉我说,这深山老林布满野兽。即使我跑出去也是个死,我又何必白费功夫,倒把自己的小命不当回事!”这半真半假的一番嘲讽,倒让灰蛮信了七八分。真的是,武姮迄今为止不觉得自己还能逃出此地。假的是,她千方百计都想逃出去哪怕被野兽吃掉,也感觉比在此做什么狗屁福晋强多了。

灰蛮抬手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焦痕,疼得龇牙咧嘴,继续说他是如何战胜狐仙的。他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扬起下颌,语气依旧嚣张自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老子略施手段,就把他打得狼狈夹着尾巴,若不是他跑得快,定要将他炼入我的妖雾之中,让他尝尝被万鼠啃噬的滋味!”

武姮听罢,纤纤玉手将袍摆都快要拽出褶皱了。她双眸瞪着一脸得意的灰蛮,咬着下嘴唇,心里骂了句:心如蛇蝎的妖孽!随之下意识地再往后退了几步,像是生怕灰蛮将这狠毒的招数用在自己身上。

她只想躲着灰蛮,却不慎又被脚上的高底鞋扭了下脚腕。武姮双脚协作“砰砰”两声儿将花盆底鞋甩了出去,赤足站在地上。此时,她已穿上了黄娇娇给她的通古斯女袍,围上了那条带有辖制灰蛮暗咒的领巾。两人只隔着一个直径很宽大的松木圆桌,灰蛮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焦糊味,混杂着他原本就骚臭气息,毫无顾忌地掠夺着武姮的嗅觉,武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差点没把午饭吐出。

武姮垂下眼睑,掩去心里流露出的不甘。

灰蛮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被自己的威势震慑,心情愈发畅快。他伸手轻佻地想挑起武姮精美的下颌,谁知指尖刚触及那片锦缎,即刻像是被蝎子蛰了般,猛地缩回了手。灰蛮睁大了眼睛愣了愣,疑惑地盯着武姮身上的衣服,眉头拧了起来:“你这身衣服是哪里来的?”

武姮心头一紧道:“方才你出去后,婢女送来的,说是给我换洗的。”心里暗骂,若非这衣服能制服你,让你不敢碰我,我才不想穿呢。通古斯蛮子的破皮哪比得上我汉家的襦裙美丽,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鼠精首领,自称是灰仙新主子的灰蛮闻言,顿时将目光一凝,眉心夜拧在一处,眼眸微微眯成一道细缝,嘴角勾出一抹邪笑道:“我可不记得曾给你裁制过这样的袍子...“言及此,他忽然拔高了声音,故意效法李治威严时的语调,想要制服武姮道:“说,这袍子哪里来的!”

武姮好似据嘴的葫芦,一声不吭。灰蛮那东施效颦的威严样子,声调听得武姮心里冷笑数声。

灰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件长袍。通古斯女子的款式,却绣着汉家的回字纹,白色领巾边缘,似乎还藏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灵气。他伸手又想触碰,那股尖锐的刺痛感再次传来,武姮见此不由得笑了起来。此时,灰蛮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这贱人八九成和那臭狐狸勾结好了,用这袍子对付我的!

想起适才苏晨化作一只普通狐狸,夹着尾巴跑进深山时那副狼狈样,再结合这件袍子,灰蛮适才以为战胜狐仙的得意,瞬间化作被骗的侮辱感。他恼羞成怒地怒喝一声:“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他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武姮,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定:“这衣服不对劲!一定是那狐狸留下的后手!”

“我哪知道。”武姮声音发颤,故作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道“婢女送来时便是如此。”她绝不会出卖黄娇娇,即使她未必能帮自己逃脱这鬼地方,她也必须保守与黄娇娇的秘密!

就在刚才,听到灰蛮回来的笑声后,武姮便不再像适才那样对逃跑抱有希望了。认命?她觉得是该认命了。纵然是认命一辈子出不了长白山,却不是任由这畜生碰自己。

虽然黄娇娇未必是灰蛮的对手,但她给的这身袍子武姮得穿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灰蛮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淡然不似作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暂且压下了疑虑。他冷哼一声:“以后不许再穿这件袍子!我灰蛮的女人,还没有敢穿这种奇怪的东西辖制我的!”灰蛮转身走到紫檀木雕花桌边,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几口烈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上的疼痛,也让他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些。“你老实待着,别想着耍花样。”他放下酒壶,恶狠狠地瞪了武姮一眼,“等我伤好了,便择个吉日成婚。告诉你,别想跟我耍花样!”说罢,他吩咐门外的小妖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又让人去取疗伤的药膏,自己则坐在椅子上,一边揉搓着胳膊上的伤,一边死死地盯着一身锦缎长袍却披头散发在那里的武姮,生怕她趁自己受伤之际逃跑。

武姮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襟,灰蛮那道充满占有欲的目光,这目光好似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忽然,耳畔炸起灰蛮不容反抗的吼声:“给我将这件袍子脱下来扔了,我数到三你要是还敢继续穿着.....”

“我若是不脱,你敢过来帮我脱下来吗?“武姮听罢,差点笑出声。这身袍子给了她对付灰蛮的一些底气。她挑着眉梢,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她似是料定灰蛮再蛮横,也还是惜命的,断然不敢再碰自己这身袍子。

“你,你....”

看着灰蛮吃瘪的样子,武姮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畅快,也渐渐有了些自信和勇气。她明白地,一字一句地跟灰蛮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道:“你想学他震慑我是吧?可惜啊,你不是他,我可一点都不会怕你,更不会敬你,爱你。因为你不配!灰蛮,你就死了让我喜欢你的心吧!就算你今天有胆子撕下我的袍子,要了我的身子,我也不会喜欢你。我会让你尝到喜事变成丧事是什么心情!“

纵然,武姮没有说“他”是谁,但灰蛮依旧知晓武姮说的是李治。嫉妒犹如被干柴绊起的火苗般,蹭蹭蹭地往心头撞着,撞得灰蛮感到心口闷疼。他忽然冷笑了声儿,像是想到了用什么办法激起武姮对李治的怨怼,道:“他那样对你,看了几本破书就就将你扔进杂役坊,任由那些刁奴欺负羞辱你就一点不怨恨他吗?还有你来的那晚,他在床上是怎么对你施暴的你都忘了吗?他骂你人尽可夫的贱人,离了男人能死这样的侮辱你.....”

武姮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若非你将那些破书从地府偷取,用妖法送去大明宫,九郎又怎会那样对待我!”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那个臭狐狸告诉你的,还是....”

武姮哼了声儿,冷笑道:“我想知道的事,自然都会知道!“即使卫子夫如今已被苏晨和白云真人救了,在玄真观修行日日夜夜都有人看护,她也不愿出卖卫子夫,就怕灰蛮这畜生再去伤害她。那时真是防不胜防了!

谁知,灰蛮却阴狠地一笑道;“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姓卫的那个贱人告诉你的吧。哼,你倒是个重情义的女子。你这样倒让我更喜欢你了。“

武姮只觉得,即使没有被这畜生轻慢,就他说喜欢自己都够让她恶心了。她翻了灰蛮一个白眼,冷冷地接过话来道“你喜欢不喜欢,都和我没关系!只要我穿着这身袍子,看你能把我怎样!”

却不想,话音一落,灰蛮就像一头饿狼般朝她扑了过来,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去撕扯武姮身上的衣服,即使袍子上的符咒制得他手抖如筛糠,疼得他浑身像是倒在刺猬的背上也没有停下。让武姮和灰蛮都感到意外的是,灰蛮撕破的衣服,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儿。顿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灰蛮恼羞成怒,一面咒骂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面从五斗橱的针线簸箕里拿出适才武姮想要自杀的剪刀,开始剪这件袍子。“我就不信你睡觉也穿着这一身!还有一刻就戌时了,天黑了你.....”

袍子如刚才一样,剪坏的地方又自然恢复了过来,气得灰蛮七荤八素的。

看着灰蛮这幅拿她的袍子无计可施的懊恼羞愤的样子,武姮心里畅快再也不想掩饰,忍不住笑出声“这鬼地方这么冷,我和着衣服睡觉有何不可?“

“你,你这个,你这个狡诈的女人!”

武姮冷着脸道“对你这种狡诈的妖孽,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顿时噎得灰蛮无话可说,只得摔门愤然离去。武姮在门缝处听他对看守这座屋子的鼠精,咬牙道:“给我看好了福晋,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皮!”话虽是对小妖说的,然一双细长的眼眸却恶狠狠地瞪着门缝里窥视他的武姮。

老鼠精尖细的嗓音向上扬着道了声“是。”之后,又是声摔门的巨响便一切归于平静。武姮合上了内屋的雕花双扇门,走回到桌旁坐在圆凳上手托腮静静回忆着黄娇娇的耳语。忽然,耳畔迭起熟悉,娇俏的声音:“阿姮莫怕,有我保护你,绝不会让那妖孽凌辱欺负你,也断然不会让他玷污陛下名誉!我此次前来是带着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是黄娇娇,她,她在哪里?

武姮站起身四下寻找黄娇娇的身影,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想,或许这就是修仙之人拥有的隐身法吧,为了方便跟她交流。黄娇娇说,给她带来了好消息,武姮犹如在黑暗中看到火种般,杏眼闪烁出希冀之光。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我可以,可以离开这里...”

“完全可以这么理解!苏晨去了帝乡。说高宗皇帝因你失踪,寻遍了帝乡各大乡镇,几乎每一处都没落下。回到宫里,又没得到你的消息都吐血了。不过,陛下看到了你为他写的哀册文!看过之后,陛下追悔莫及,说,不该因妖孽的挑拨,对你生出猜忌报复之心。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哀册文,他,他居然找到了哀册文!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陛下连这东西的存在都不知晓,他又是怎么找到的呢?

疑惑还没散开,长秋殿那晚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武姮的脑海。

李治冰凉的手指掐着她的下颌,“你是朕的女人”的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那句“你离了男人能死吗?你这人尽可夫的贱人”,像一把锋利的锥子般,扎得她心口发疼。心像是被生生撕碎,又扔进了冰窖里,她对他不是没有怨恨,可这怨恨,又瞬间被沉重的愧疚压垮。

不管自己当时称帝有多么不得已,最终对李治造成的名誉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一年的执政生涯,她也做得不够好,只顾着权力斗争全然不顾边陲危机,任由酷吏们打着她的旗号,残杀了李治留下的许多得力干将....

王方翼,程务挺,黑齿常之,李瑾行还有宗室中能挑军事大梁的韩王李元嘉等在高宗时代开疆拓土,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没有马革裹尸却死于无耻酷吏之手,死于她这个糊涂妇人之手。灰蛮是鼠辈,那些酷吏也是!

在守护李治留下的广阔领土这件事上,她终究是对不住他的,是她的无能无知使安西四镇几度丧失,突厥,吐蕃在边境上猖狂掠边却再无名将震慑。

内政上,她又想搞李武平衡,相互监督在立储上立场不定,左右摇摆给了野心勃勃的武家外戚残害宗室的机会,平衡没搞好却导致李武两家的后代彼此犹如死敌,相互斗争不止,还差点害了旦儿一家。那些年,酷吏和武承嗣等人在她当政时,相互勾结仗着是她的本家侄子,制造了将近十年的白色恐怖。让小小年纪的李成器,李隆基,李隆范生活在极度恐惧中。

还有崇润,仙慧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只是不满二张乱政,就被他们胆小的父亲李显赐死来维护自己的太子之位。说是七郎惧怕得罪二张,可归根到底,二张是自己的宠臣,是她武姮管教不严任由宠臣干政所致。

不说史书如何诋毁,就自己这二十年来所做的这些事,就已让武姮思之追悔莫及了。她默默地想,黄娇娇说,陛下看了哀册文知晓错怪了我,委屈了我而追悔莫及。可我武姮又何尝不是?

想到这里,泪水好似断线的珠子,从武姮眼眶滑落而下。

隐身中的黄娇娇好似看出了她心里的负罪,内疚,宽慰着说出了第二个好消息“告诉你一个秘密,苏晨败北只是迷惑灰蛮的计谋!你想一想啊,哪有老鼠斗得过狐狸的道理?哈哈哈。还有就是狸猫仙尊渡劫回来了。玉帝下旨,让他前来辽东协助我们,铲除灰蛮救你回帝乡!”

武姮一字一句诚挚地说出自己的心愿道:“倘或我也能进入华胥幻境,只愿以折寿换来陛下益寿连年,实现他所有的夙愿。如若,当初是陛下没有突然病重驾崩,安西四镇就不会丢失,那些将领也不会被害死了。”

“等你进了华胥幻境,就会见到陛下了。不过,你会变成二十年前的样子,不再像现在这样美貌动人。你可愿意?”

“愿意!只要能赎罪,只要能清修之前,再见他一面,要我作甚都可以!”

黄娇娇有些急了道:“清修?你是想从华胥回来之后便入玄真观,了断情缘?你....你又不是卫子夫,不!你又不是和陛下恩断情绝了何必呢!”

武姮苍凉地一笑道:“两不相欠,岂非缘分将尽?”

“好吧!等你回来,如若你还是坚持如此,我便不再劝你!”黄娇娇叹息了声儿,便好似离去了般再无半点声响和她的气息。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灰蛮的伤势逐渐好转,灰仙在长白山的老宅中也开始紧锣密鼓张罗起了婚礼。让灰蛮感到无语的是,这半个月,武姮为了防止他靠近,竟然半个月没有脱衣,更没有沐浴。他想,他必须得采取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