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更易储副
- 犟种雄主和他的小娇妻
- 蜀郡静姝
- 4312字
- 2026-03-04 17:08:37
皇帝陛下痊愈了!
武姮闻之热泪盈眶,连日来悬着的心终得落地。
洛阳奉天宫的真观殿内烛火跳跃,映得她眼尾泛红,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平安扣那是先前陛下病重时,她亲手绣制祈福香囊的配饰。
朝臣们更是喜出望外,往日凝重的朝会之上,素有“铁面御史”之称的老臣崔玄暐竟激动得颤巍巍捧笏顿首,苍老的嗓音划破殿宇:“天佑大唐,圣躬康豫!”长安与洛阳两京的百姓们闻讯,家家户户门前悬起红灯,坊市间爆竹声此起彼伏。先前因皇帝病重而压抑的市井顷刻间复苏,街头巷尾尽是“圣躬康豫,万民之福”的欢语。
西市的白发老者焚香跪拜,泣泪感恩:“陛下仁德感天,臣等黎庶方能重见天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这普天同庆的喜讯传到东宫时,太子李显却死死蹙起了眉头,手中的玉如意被攥得沁出了汗渍。如今,朝廷内外,乡野百姓谁不知皇帝陛下最不满意的人,便是他这个太子!
犹记父亲前往洛阳封禅嵩山时,将他留在长安监国。李显竟仰仗岳丈韦玄贞代劳政务,自己带着侍从跑到终南山围猎,彻夜不归,还美其名曰“效法父亲亲巡之仪”。本想着天高皇帝远,能暂时摆脱父亲的严苛管束,谁料裴炎那厮竟将他的所作所为悉数密告。
父亲当即传他赶赴洛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斥:“昔日汉宣帝言,太子好儒弃法,必败汉家基业。朕观储副,仰仗外家倦怠朝政,行止类于亡国之君,远胜刘奭!”一道贬谪诏书接踵而至,岳父韦玄贞被派往塞外,给王方翼做了参军。父亲咬牙冷笑着说“人尽其用,既然他韦玄贞如此善于谋略,那便让他去边陲好好跟突厥人斗斗智吧!”
可谁都清楚,只要对突厥的战事不停,岳父便永远无法回长安替他掌管朝政让他放心去玩。至于让太子妃韦氏代劳政务,更是痴人说梦——母亲武姮那般得宠,父亲尚且不许她干政,更何况是太子妃?
李显原以为,父亲年迈体衰,气疾日益加重,竟从马上坠落昏迷一个月。思想父亲距驾崩之日不远矣。届时,再也无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败家子”,也不必因父亲曾废黜两任太子而终日惶惶,生怕重蹈覆辙。
他早已盘算好,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岳父调回长安,取代裴炎的位置!眼看着父亲意外坠马,昏迷月余,他满心以为皇位触手可及,可谁曾想,父亲竟奇迹般痊愈,还愈发精神矍铄。
想到此处,李显颓然坐倒在榻上,仰天长叹:“长兄,六皇兄啊,难道我李显终究要赴你等后尘吗?”
“殿下莫慌,”韦氏端着一盏参茶上前,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殿下不是还有皇孙作为依靠吗?咱家大郎李重照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有胆识,深得陛下钟爱,破格封了太孙,还被接到身边亲自调教。有大郎在陛下跟前承欢,殿下还担忧太子位不稳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李显猛地坐直身子,两眼发亮:“是啊!我怎就忘了这竖子为父亲封他为皇太孙,亲自教养,这不就是昭告天下,不会再换太子了吗?”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他接过参茶一饮而尽,连日来的焦躁竟消去了大半。可李显做梦也未曾料到,如今这位“大病初愈”的父皇,早已借着华胥曲还魂归来。他在异界通过史书,早已洞悉李显登基后的昏庸荒唐。知晓李显这厮视江山社稷为儿戏,最终逼得曦月是要修正当年未能完成的易储大计。
皇帝病愈次日申时末,门下侍中裴炎在东都洛阳的驿馆中,接待了来自奉天宫的使者。使者从广袖中取出一卷帛巾,躬身道:“陛下知晓侍中为难,特命某将此帛画送与您。”
裴炎满怀疑惑地接过,当着使者的面解开绳结,绢帛“哗”地展开,微黄的绢面上绘着一幅古意盎然的图景:一位中年官员峨冠博带,怀中抱着七八岁的幼帝,立于大殿之上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画卷左侧,是李治亲笔题写的正楷:“霍光辅佐昭帝图”。
看似平常的七个字,看得裴炎的心猛地一颤,后颈的冷汗瞬间浸湿了朝服衬里。霍光,汉武帝临终托孤之臣,辅佐幼主刘弗陵稳固江山。陛下此举,分明是要他效仿霍光,辅佐新的储君!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陛下这是要易储?可谁才是那位“汉昭帝”?
半月前,他与薛震密告太子纵马终南时,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此刻清晰浮现。薛震曾劝他:“陛下未必会换太子,看在皇太孙李重润的面上,太子之位当能稳固。”可如今看来,薛震还是高估了太子的分量。陛下竟要行从古未有的易储之法——以孙代子!
可年幼的皇太孙继位后,李显若成了太上皇,势必会倚仗父子名分逼迫幼主放权,韦氏外戚依旧会卷土重来。裴炎正思忖间,使者尖着嗓子传达皇帝的原话:“陛下说,他会妥善安排广陵王李显的去处,定不给侍中留下掣肘后患。望侍中当法霍子孟,莫效赵国公!”
“莫效赵国公”六字如重锤敲在裴炎心上。赵国公长孙无忌当年因权倾朝野而身败名裂,陛下这是在警示他,既要尽托孤之责,又不可逾矩专权。他攥紧卷轴,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强自咽下——这千斤重担,他接下了。
两日后辰时,返回长安监国的李显正与韦氏商议如何暗中联络旧部,一道洛阳来的圣旨打破了东宫的平静。内侍展开诏书,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门下:先太子宏仁孝著于躬行,勤政孚于兆庶,天不假年,早薨无嗣,朕每念及此,未尝不抚几兴叹。今观皇太孙李重润,岐嶷夙成,器宇轩昂,举止言动酷肖先太子,实乃宗庙之桢干、社稷之良主。兹特降诏:自即日起,命宗正寺改录谱牒,以皇太孙李重润为故太子宏之后,入继东宫宗祧。仍留养禁中,敕选名儒硕学为太傅,朝夕训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啪——”李显手中的牙牌笏板“哐当”坠地,明黄诏书飘然散落。他死死盯着“入继东宫宗祧”六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父皇!你好狠的心!昔日你赐死赵妃,说她‘子少母壮’担心臣和照儿日后镇不住她。赐死时,连最后一面都不许见!如今又来抢照儿!那是儿唯一的指望啊!”
李显声音嘶哑如破锣,涕泗横流。他踉跄着撞翻案几,越窑青瓷雕琢的笔洗在青砖上砸得粉碎。“夺我妻儿,断我臂膀呜呜呜,下一步就是废黜孤这个太子了吧?”他突然神经质般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啼,“好一个‘社稷良主’!好一个‘躬亲教诲’!”他猛地揪住内侍衣领,目眦欲裂,“说!是不是裴炎和薛震这两个老贼撺掇的?是不是!”
同一时刻,洛阳紫微宫宣政殿内,李治将同门下平章事和北门学府的相公,学士们前来紫微殿商议朝政。因是商议重大事体,李治特着了天子的衮衣——玄色章服广袖上衣绣着日月山川,领口露出雪白纱制曲领中单。腰上的革带垂下珠玉禁步,腰间悬着三尺夫夷剑。冕冠延板垂下的珍珠旒遮住了他的面容,只在开口时,透出两道锐利如鹰的目光。
“朕今召公等来,只为储位更替一事。”他声线虽显苍老却不失威严。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掀起波澜。门下侍中裴炎、同门下平章事郭正一、岑长倩、薛震等核心大臣纷纷躬身,神色凝重。
“陛下!”薛震率先出列,跪倒在地,“太子虽有失德之处,但陛下已立皇太孙,宗庙有托。如此大动干戈,恐伤国本,引发朝野震动啊!”
李治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裴炎,“子隆,你意下如何?”
裴炎上前一步,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道:“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的确不可轻易废黜。然,若其国有失德之事若不更换于社稷黎庶而言,更是祸患。当年汉宣帝明知储副好儒废法,败坏汉家基业却因昔日许后情分放弃更替储君,从而导致汉室中途废弃,王莽篡权玉玺缺角。父子之间不可不慎!陛下见储君仁孝不足,近狎小人,不亲贤臣外家干政之兆已显。诸葛孔明曾说,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故臣以为陛下此举,是为万世计!”
话音落,便遭到郭正一急声反驳,“裴炎,你欲动摇东宫,离间父子之情?太子乃国之储贰,岂能轻言废黜!”
“郭相公息怒,”岑长倩冷静接话,“裴侍中并非离间,而是防患于未然。太子行事确有不当,为江山社稷计,我等不可因循守旧。”殿内瞬间分为两派,争论不休。田游翁、员半千等人或沉默观望,或提出折中方案,场面一度僵持。待众人争论稍歇,李治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无需再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他从御案上拿起诏书递予内侍:“传朕旨意:改封李显为广陵王,并继于故徐婕妤为子。”
“陛下!”薛震再度叩首,“此举于礼不合,于情难忍!太子虽有错,改封藩王即可,何必降嫡为庶?”
“朕何尝不知!”李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坚毅取代,“朕非无情之人,然知子莫若父。储副昏聩无能,韦氏父女野心昭然若揭。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教其道,至坚冰也。朕若不为此,江山社稷迟早败于储君!届时,朕当何面目见先帝,高祖?又如何对得起百姓黎庶?”
众臣见状,皆知皇帝心意已决。裴炎率先躬身领旨:“陛下圣明。”其他大臣也纷纷俯首应诺。李治点头吩咐:“裴炎拟诏,传宗正韩王元则办理,不得有任何差池。”
一场决定大唐命运的御前会议就此结束。殿门缓缓打开,阳光洒入,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三日后清晨,远在长安东宫的早膳殿内,李显与韦氏对坐用膳,气氛勉强维持着温馨。韦氏为他夹了块桂花糕:“殿下,听闻陛下近日在批阅奏牍时,还提及大郎的学业,想来对殿下仍有顾念。”李显扯了扯嘴角,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父亲病愈后的审视目光,总让他如芒在背。
突然,一名小黄门急匆匆奔来,手中高举明黄诏书,高声唱喏:“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绍祖宗之洪基。皇太子显性行昏惰,德业无称,昵比小人,委任外戚,怠弃宗庙之重,不可以承宗庙、奉社稷。今特降册命,废黜皇太子显为庶人,改封广陵郡王,即刻赴任藩邸,不得留滞京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广陵王接旨!”
李显与韦氏同时僵在原地。诏书展开的瞬间,那“广陵王”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边,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牙牌笏板“哐当”坠地。他并非被废为庶人沦为阶下囚,却被彻底剥夺了储君的一切——权力、地位,还有那触手可及的皇位。甚至不再是藩王而是郡王,降了不止一级啊!
“殿下……”韦氏颤抖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
李显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诏书,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父皇……你好狠的心!”他踉跄着夺过诏书,双手剧烈颤抖,“我不过是让岳丈代劳几日政务,便要如此待我?!”
殿内宫人吓得纷纷跪倒,不敢抬头。韦氏强忍着恐惧劝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够了!”李显粗暴地甩开她的手,在殿中焦躁踱步,“他的深意,就是将我这个碍眼的太子打发走!我与长兄、六皇兄一样,都是他随手可弃的瓜!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我不过是那‘犹尚可’的残瓜罢了!”
他环顾这座熟悉的宫殿,眼中满是留恋与不甘。
这里的一砖一瓦,曾承载着他李显的帝王梦。而如今,他却要像颗碍眼的烂瓜,被随意拔除,扔到无人问津的角落。
“好一个大王!哈哈哈!”李显猛地将诏书掷在地上,神经质般的笑声凄厉而绝望。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抽动。从储君到郡王的巨大落差,终究将他彻底击垮。韦氏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却悄然燃起一丝不甘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