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胡三

胡三这几天睡不着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下来脑子里就转,转来转去都是那小子的事。

张尽终。

他第一次见那小子,是在三不管沟口。那会儿那小子刚从乱葬岗回来,一身血,走路都打晃。他带着两个人堵上去,那小子站着没动,就看着他。

那眼神他记得。

不是怕,是那种——那种在估摸你值多少的眼神。

像看行尸。

后来他压价,从九十压到八十,从八十压到七十。那小子每次都接,每次都掏碎片,每次都一句话不说。

那时候他觉得,这怂货,捏住了。

直到殿试那天。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小子从铸兵殿出来。走路的架势不对了。不是说多嚣张,是稳。那步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当时就知道,完了。

那小子考上殿卫了。

他站那儿,看那小子走过来。他想笑一个,嘴咧开了,但笑不出来。他就说了一句话:从明天起,你是殿卫,咱们的事一笔勾销。

那小子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胡三躺在窝棚里的床上,盯着顶上的草席。

一笔勾销?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黑蛇帮六十几号人,靠什么活?靠的就是收那些散户的碎片,压价收,高价卖。张尽终那小子一个人,一天两三块碎片,十天就是二三十块。熔炉阶的碎片,收进来七十,卖出去一百。一块赚三十铜板,一个月就是九百铜板的进账。

九百铜板,折合九枚元胎币。

不多,但那是白来的。

现在没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外头有人敲门。

“胡三哥,帮主叫你。”

他坐起来,套上鞋,往外走。

黑蛇帮的总堂在三不管沟最里头,一间大窝棚,门口站着两个打手。他进去的时候,帮主黑蛇正坐在里头喝酒。

黑蛇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蛇盯着耗子。凝兵境,具体哪一阶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十年前杀过一个人,那人也是凝兵境,死在他手里。

“来了?”黑蛇抬眼看他。

胡三站住。

“帮主。”

黑蛇把酒杯放下。

“听说你让一个熔炉阶的新人跑了?”

胡三心里一紧。

“帮主,那小子考上铸兵殿了。”

黑蛇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他是考上之前跑的,还是考上之后跑的?”

胡三张了张嘴。

“之……之前。”

“之前你压他价,他忍着。之前你让人堵他,他躲着。之前你一天收他三块碎片,他一天交三块。”黑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说,他是考上之后才跑的,还是考上之前就想跑?”

胡三没说话。

黑蛇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那九十压到八十,八十压到七十,压到最后他没了,你挣了多少?”

胡三算了一下。

“一个月……九百来铜板。”

“九百铜板。”黑蛇点点头,“九百铜板,换一个殿卫记恨你。值吗?”

胡三冷汗下来了。

“帮主,我……”

黑蛇摆摆手。

“行了。殿卫归铸兵殿管,动不得。但那人不能留。”

胡三抬头。

“帮主的意思是?”

黑蛇走回桌边,坐下。

“他一个人在乱葬岗混了那么久,肯定有存货。元胎币,碎片,铜板,都攒着。他考上殿卫,那些东西用不着了。你去要回来。”

胡三愣了愣。

“他……他能给?”

黑蛇看他。

“你不是说他是怂货吗?”

胡三没说话。

黑蛇端起酒杯。

“去要。要回来,分你两成。要不回来——”他顿了顿,“你也不用回来了。”

胡三从总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沟口,看着远处灰岩镇的灯火。

那小子住在铸兵殿东边那一排屋里。他去看过,门口有牌子,写着“张尽终”。

要回来。

怎么要?

他想起那小子看他的眼神。

不是怕。

是那种——那种在估摸你值多少的眼神。

他现在是殿卫了。动他,就是动铸兵殿。

但不能动,怎么要?

他在沟口站了一炷香,然后往镇上走。

走到铸兵殿东边那一排屋前,他停下来。

第三间,门口有牌子。

屋里亮着灯。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张尽终从里头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他往后院走。

胡三跟上去。

屋后是一片空地,长着荒草。那小子站在空地中央,开始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点在黑夜里。

胡三蹲在墙角,看着。

那棍法不快,但稳。每一棍点出去,都带着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那种——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棍里冲出来的声音。

他想起黑蛇的话:凝兵境能把灵力打进兵器里。

那小子才熔炉阶。

他怎么做到的?

胡三蹲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

那小子就一直练,一棍一棍,不停。

练到后来,他停下来,站在那儿喘气。

然后他开口。

“出来。”

胡三心里一紧。

他没动。

那小子转过头,往他这边看。

“胡三,出来。”

胡三站起来,从墙角走出来。

张尽终看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想跟你谈谈。”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硬着头皮开口。

“你以前那些碎片,卖给我们的,价钱是低了点。但那是规矩,新人都是这个价。”他顿了顿,“现在你考上殿卫了,咱们的事一笔勾销。但帮主说,你那些存货……”

张尽终看着他。

“什么存货?”

“元胎币,碎片,铜板。”胡三说,“你一个人混了那么久,肯定攒了不少。现在你用不着了,帮主让我来要。”

张尽终没说话。

月光下,胡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

还是那种眼神。

在估摸他值多少。

“我要是不给呢?”

胡三张了张嘴。

“那……那我就得死。”

张尽终看着他。

三息。

“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胡三愣了。

张尽终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带着一声闷响。

胡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

回去就得死。

不走?

站着有什么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小子一棍一棍地点。

点了二十几棍,那小子停下来。

“你卡在熔炉阶几年了?”

胡三愣了愣。

“三……三年。”

张尽终点点头。

“三年,上不去。为什么?”

胡三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没钱。因为挣来的钱,都交给帮里了。因为你一天烧两枚,就只能活两天。因为你不敢往里走,不敢拼命。”

他顿了顿。

“我跟你不一样。”

胡三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在那些从乱葬岗活着回来的人眼里。

但他没见过这么亮的。

张尽终转过身,继续练棍。

“回去告诉黑蛇,我没有存货。以前挣的,都烧了。以后挣的,是我自己的。”

他顿了顿。

“他要是不信,让他自己来。”

胡三站在原地,站了十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三不管沟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空地,那小子还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在黑夜里。

他想起那小子的话:我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

那小子敢往里走,敢拼命。

他呢?

他在黑蛇帮混了五年,从最低级的打手混到小头目。五年里,他收过多少人的钱,堵过多少人的路,打过多少人?

数不清。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像那小子。

没有一个敢一个人往里走。

没有一个敢一个人清三只塑胚阶。

没有一个敢在被他压价的时候,一声不吭,然后考上殿卫。

他蹲在沟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元胎币。

拇指大,灰扑扑的,是上个月从张尽终手里收的。

他握在手里,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肩膀上,涌到胳膊上。

涌到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

三年前他熔炉阶顶峰,现在还是熔炉阶顶峰。

三年里他挣了多少元胎币?他自己都算不清。但都交了,给帮里,给黑蛇。

剩下的,只够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把元胎币揣回怀里,往总堂走。

黑蛇还在喝酒,看见他进来,抬起眼。

“要回来了?”

胡三摇头。

“他说没有存货。以前挣的都烧了。以后挣的是他自己的。”

黑蛇盯着他。

“你信?”

胡三想了想。

“信。”

黑蛇没说话。

三息后,他站起来,走到胡三面前。

“信?”他说,“你信一个外人,不信我?”

胡三往后退了一步。

“帮主,他……”

黑蛇一巴掌扇过来。

胡三被打得退了三步,嘴角渗出血。

“明天。”黑蛇说,“你再去。要不回存货,你就把你自己交上来。”

胡三站在原地,低着头。

“滚。”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黑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三。”

他停住。

黑蛇看着他,眼神阴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他说,“觉得那小子跟你一样?觉得他替你说出心里话了?”

胡三没说话。

黑蛇笑了笑。

“他跟你不一样。他敢往里走,敢拼命,敢往上爬。你呢?你连跟我顶嘴都不敢。”

他坐回去,端起酒杯。

“滚吧。”

胡三推门出去。

外头的夜黑漆漆的,风从沟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灰岩镇的灯火。

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练棍?

还是睡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小子说对了。

他卡在熔炉阶三年,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没钱。因为挣来的钱,都交了。

因为不敢。

他想起那小子练棍的样子。

一棍一棍,点在黑夜里。

点在黑夜里。

他站在沟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镇上走。

走到铸兵殿东边那片空地,那小子还在。

还在练。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根棍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点在黑夜里。

点了一百棍,那小子停下来。

“又来了?”

胡三走过去。

“我……我想问你件事。”

张尽终看着他。

胡三等了三息,开口。

“你是怎么敢的?”

张尽终没说话。

月光下,他看着胡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没得选。”

他转身继续练棍。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得选。

是啊。

谁有得选?

他也有没得选的时候。五年前,他逃荒到灰岩镇,身上一个铜板没有,三天没吃饭。黑蛇帮的人找到他,说跟着干,有饭吃。

他就跟着干了。

一干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打过人,堵过人,收过钱。也被人打过,被人堵过,被人抢过。

但他从来没想过,不干了。

因为不干了,能去哪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小子一棍一棍地点。

点了二十几棍,那小子停下来。

“明天还来?”

胡三愣了愣。

“不知道。”

张尽终点点头,继续练。

胡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三不管沟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空地,那小子还在。

一棍一棍,点在黑夜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人,也被人打过。收过钱,也被人抢过。

但从来没点过一棍。

他握了握拳。

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肩膀上,涌到胳膊上。

涌到一半,又停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前,这双手也曾经把热流涌到过指尖。

那时候他刚入熔炉阶,以为自己能往上爬。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

他把手放下,往沟里走。

走到窝棚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空地,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灰岩镇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盯着顶上的草席。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他没得选。你呢?

你呢?

他闭上眼。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