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这几天睡不着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下来脑子里就转,转来转去都是那小子的事。
张尽终。
他第一次见那小子,是在三不管沟口。那会儿那小子刚从乱葬岗回来,一身血,走路都打晃。他带着两个人堵上去,那小子站着没动,就看着他。
那眼神他记得。
不是怕,是那种——那种在估摸你值多少的眼神。
像看行尸。
后来他压价,从九十压到八十,从八十压到七十。那小子每次都接,每次都掏碎片,每次都一句话不说。
那时候他觉得,这怂货,捏住了。
直到殿试那天。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小子从铸兵殿出来。走路的架势不对了。不是说多嚣张,是稳。那步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当时就知道,完了。
那小子考上殿卫了。
他站那儿,看那小子走过来。他想笑一个,嘴咧开了,但笑不出来。他就说了一句话:从明天起,你是殿卫,咱们的事一笔勾销。
那小子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胡三躺在窝棚里的床上,盯着顶上的草席。
一笔勾销?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黑蛇帮六十几号人,靠什么活?靠的就是收那些散户的碎片,压价收,高价卖。张尽终那小子一个人,一天两三块碎片,十天就是二三十块。熔炉阶的碎片,收进来七十,卖出去一百。一块赚三十铜板,一个月就是九百铜板的进账。
九百铜板,折合九枚元胎币。
不多,但那是白来的。
现在没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外头有人敲门。
“胡三哥,帮主叫你。”
他坐起来,套上鞋,往外走。
黑蛇帮的总堂在三不管沟最里头,一间大窝棚,门口站着两个打手。他进去的时候,帮主黑蛇正坐在里头喝酒。
黑蛇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蛇盯着耗子。凝兵境,具体哪一阶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十年前杀过一个人,那人也是凝兵境,死在他手里。
“来了?”黑蛇抬眼看他。
胡三站住。
“帮主。”
黑蛇把酒杯放下。
“听说你让一个熔炉阶的新人跑了?”
胡三心里一紧。
“帮主,那小子考上铸兵殿了。”
黑蛇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他是考上之前跑的,还是考上之后跑的?”
胡三张了张嘴。
“之……之前。”
“之前你压他价,他忍着。之前你让人堵他,他躲着。之前你一天收他三块碎片,他一天交三块。”黑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说,他是考上之后才跑的,还是考上之前就想跑?”
胡三没说话。
黑蛇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那九十压到八十,八十压到七十,压到最后他没了,你挣了多少?”
胡三算了一下。
“一个月……九百来铜板。”
“九百铜板。”黑蛇点点头,“九百铜板,换一个殿卫记恨你。值吗?”
胡三冷汗下来了。
“帮主,我……”
黑蛇摆摆手。
“行了。殿卫归铸兵殿管,动不得。但那人不能留。”
胡三抬头。
“帮主的意思是?”
黑蛇走回桌边,坐下。
“他一个人在乱葬岗混了那么久,肯定有存货。元胎币,碎片,铜板,都攒着。他考上殿卫,那些东西用不着了。你去要回来。”
胡三愣了愣。
“他……他能给?”
黑蛇看他。
“你不是说他是怂货吗?”
胡三没说话。
黑蛇端起酒杯。
“去要。要回来,分你两成。要不回来——”他顿了顿,“你也不用回来了。”
胡三从总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沟口,看着远处灰岩镇的灯火。
那小子住在铸兵殿东边那一排屋里。他去看过,门口有牌子,写着“张尽终”。
要回来。
怎么要?
他想起那小子看他的眼神。
不是怕。
是那种——那种在估摸你值多少的眼神。
他现在是殿卫了。动他,就是动铸兵殿。
但不能动,怎么要?
他在沟口站了一炷香,然后往镇上走。
走到铸兵殿东边那一排屋前,他停下来。
第三间,门口有牌子。
屋里亮着灯。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张尽终从里头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他往后院走。
胡三跟上去。
屋后是一片空地,长着荒草。那小子站在空地中央,开始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点在黑夜里。
胡三蹲在墙角,看着。
那棍法不快,但稳。每一棍点出去,都带着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那种——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棍里冲出来的声音。
他想起黑蛇的话:凝兵境能把灵力打进兵器里。
那小子才熔炉阶。
他怎么做到的?
胡三蹲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
那小子就一直练,一棍一棍,不停。
练到后来,他停下来,站在那儿喘气。
然后他开口。
“出来。”
胡三心里一紧。
他没动。
那小子转过头,往他这边看。
“胡三,出来。”
胡三站起来,从墙角走出来。
张尽终看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想跟你谈谈。”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硬着头皮开口。
“你以前那些碎片,卖给我们的,价钱是低了点。但那是规矩,新人都是这个价。”他顿了顿,“现在你考上殿卫了,咱们的事一笔勾销。但帮主说,你那些存货……”
张尽终看着他。
“什么存货?”
“元胎币,碎片,铜板。”胡三说,“你一个人混了那么久,肯定攒了不少。现在你用不着了,帮主让我来要。”
张尽终没说话。
月光下,胡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
还是那种眼神。
在估摸他值多少。
“我要是不给呢?”
胡三张了张嘴。
“那……那我就得死。”
张尽终看着他。
三息。
“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胡三愣了。
张尽终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带着一声闷响。
胡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
回去就得死。
不走?
站着有什么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小子一棍一棍地点。
点了二十几棍,那小子停下来。
“你卡在熔炉阶几年了?”
胡三愣了愣。
“三……三年。”
张尽终点点头。
“三年,上不去。为什么?”
胡三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没钱。因为挣来的钱,都交给帮里了。因为你一天烧两枚,就只能活两天。因为你不敢往里走,不敢拼命。”
他顿了顿。
“我跟你不一样。”
胡三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在那些从乱葬岗活着回来的人眼里。
但他没见过这么亮的。
张尽终转过身,继续练棍。
“回去告诉黑蛇,我没有存货。以前挣的,都烧了。以后挣的,是我自己的。”
他顿了顿。
“他要是不信,让他自己来。”
胡三站在原地,站了十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三不管沟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空地,那小子还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在黑夜里。
他想起那小子的话:我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
那小子敢往里走,敢拼命。
他呢?
他在黑蛇帮混了五年,从最低级的打手混到小头目。五年里,他收过多少人的钱,堵过多少人的路,打过多少人?
数不清。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像那小子。
没有一个敢一个人往里走。
没有一个敢一个人清三只塑胚阶。
没有一个敢在被他压价的时候,一声不吭,然后考上殿卫。
他蹲在沟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元胎币。
拇指大,灰扑扑的,是上个月从张尽终手里收的。
他握在手里,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肩膀上,涌到胳膊上。
涌到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
三年前他熔炉阶顶峰,现在还是熔炉阶顶峰。
三年里他挣了多少元胎币?他自己都算不清。但都交了,给帮里,给黑蛇。
剩下的,只够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把元胎币揣回怀里,往总堂走。
黑蛇还在喝酒,看见他进来,抬起眼。
“要回来了?”
胡三摇头。
“他说没有存货。以前挣的都烧了。以后挣的是他自己的。”
黑蛇盯着他。
“你信?”
胡三想了想。
“信。”
黑蛇没说话。
三息后,他站起来,走到胡三面前。
“信?”他说,“你信一个外人,不信我?”
胡三往后退了一步。
“帮主,他……”
黑蛇一巴掌扇过来。
胡三被打得退了三步,嘴角渗出血。
“明天。”黑蛇说,“你再去。要不回存货,你就把你自己交上来。”
胡三站在原地,低着头。
“滚。”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黑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三。”
他停住。
黑蛇看着他,眼神阴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他说,“觉得那小子跟你一样?觉得他替你说出心里话了?”
胡三没说话。
黑蛇笑了笑。
“他跟你不一样。他敢往里走,敢拼命,敢往上爬。你呢?你连跟我顶嘴都不敢。”
他坐回去,端起酒杯。
“滚吧。”
胡三推门出去。
外头的夜黑漆漆的,风从沟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灰岩镇的灯火。
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练棍?
还是睡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小子说对了。
他卡在熔炉阶三年,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没钱。因为挣来的钱,都交了。
因为不敢。
他想起那小子练棍的样子。
一棍一棍,点在黑夜里。
点在黑夜里。
他站在沟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镇上走。
走到铸兵殿东边那片空地,那小子还在。
还在练。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根棍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点在黑夜里。
点了一百棍,那小子停下来。
“又来了?”
胡三走过去。
“我……我想问你件事。”
张尽终看着他。
胡三等了三息,开口。
“你是怎么敢的?”
张尽终没说话。
月光下,他看着胡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没得选。”
他转身继续练棍。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得选。
是啊。
谁有得选?
他也有没得选的时候。五年前,他逃荒到灰岩镇,身上一个铜板没有,三天没吃饭。黑蛇帮的人找到他,说跟着干,有饭吃。
他就跟着干了。
一干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打过人,堵过人,收过钱。也被人打过,被人堵过,被人抢过。
但他从来没想过,不干了。
因为不干了,能去哪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小子一棍一棍地点。
点了二十几棍,那小子停下来。
“明天还来?”
胡三愣了愣。
“不知道。”
张尽终点点头,继续练。
胡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三不管沟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空地,那小子还在。
一棍一棍,点在黑夜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人,也被人打过。收过钱,也被人抢过。
但从来没点过一棍。
他握了握拳。
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肩膀上,涌到胳膊上。
涌到一半,又停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前,这双手也曾经把热流涌到过指尖。
那时候他刚入熔炉阶,以为自己能往上爬。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
他把手放下,往沟里走。
走到窝棚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空地,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灰岩镇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盯着顶上的草席。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他没得选。你呢?
你呢?
他闭上眼。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