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尽终去铸兵殿领牌子。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些门。但今天走进去,感觉不一样了。
守门的铸兵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拦。
他往里走,找到郑执事那间厢房。
郑执事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块木牌。
“你的。”
张尽终拿起来看。巴掌大,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个“卫”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入手沉,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沉木牌。”郑执事说,“每一块都是用死了的殿卫留下的东西做的。拿着它,你就是铸兵殿的人。”
张尽终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
“死了的殿卫?”
“嗯。”郑执事喝了口茶,“上一块牌子的主人,死在黑脊山脉。被异兽掏了心,尸首都没找全。牌子是别人捡回来的,熔了重铸,刻上你的名。”
他放下茶杯。
“这地方,死人是常事。你拿着他的牌子,就得替他活着。哪天你也死了,牌子给别人,别人替你活着。”
张尽终把木牌收进怀里。
“明白了。”
郑执事点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
“这个月的俸禄。十枚。”
张尽终接住,掂了掂。
十枚。
够活十五天。省着烧,能活二十天。
但他现在一天烧四枚五枚,十枚只够烧两天。
“任务呢?”
郑执事笑了一下。
“急什么?先把规矩弄明白。”他往后靠了靠,“殿卫归铸兵殿管,每个月十枚俸禄,管住不管吃。东边有一排屋子,分你一间。功法战技,每个月可以领一门下品的,免费的。中品的要加钱,上品的要功劳。”
他顿了顿。
“任务分三种。一种是悬赏,和以前一样,清行尸、猎异兽、跑腿送信。一种是巡逻,镇墙内外,每天轮班。一种是征召,遇到异兽潮或者大事,所有人听调。”
张尽终点头。
“战技也能免费领?”
“能。”郑执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下品战技有三十种,每个月可以挑一门。你之前学的《基础拳法》《基础棍法》都算,领过了就不能再领同样的。”
他抽出两本册子,放在桌上。
“不过那是基础的。想学进阶的,《崩山拳》《破风棍》,各十五枚。要学吗?”
张尽终想了想。
“我领免费的《破风棍》,再买进阶的。”
郑执事看了他一眼。
“领了免费的,就不能再领别的了。这个月就只有这一门。”
“够用了。”
郑执事点点头,把免费的那本《破风棍》推过来,又从柜子里抽出另一本。
“免费的,进阶的,两本。进阶的十五枚。”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十五枚元胎币,放在桌上。
郑执事接过钱,把两本册子推过来。
“《破风棍》讲的是快。免费的教你招式,进阶的教你发力。你先看免费的,练熟了再看进阶的,别贪多。”
张尽终把两本册子揣进怀里。
“住处怎么走?”
郑执事指了指东边。
“出了门往东,到头就是。门口有牌子,自己找。”
张尽终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郑执事看着他,眼神比之前都认真。
“从今天起,你是殿卫。黑蛇帮不敢动你,但铸兵殿里也有规矩。别惹事,别找死。活着,比什么都强。”
张尽终看着他。
“明白。”
他推门出去。
东边那一排屋子很好找。灰墙灰瓦,一共十间,门口都立着牌子。
他找到自己的那间,推开门。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草,桌上放着油灯和火折子。墙角有个木架,可以放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百五十多枚元胎币——这是他这些天攒下的,加上昨天领的悬赏,还有今天刚交任务换的。他把它们倒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然后是铜板。六千多个,装在一个粗布口袋里,沉得他一路背过来。他把口袋放在地上,解开绳,露出里头黄澄澄的一片。
一百五十多枚元胎币,六千多个铜板。铜板折合六十多枚,一共两百一十多枚。
够烧四十多天,按一天五枚算。
他看着那堆钱,想起以前睡柴房的时候,怀里揣着几十枚,睡觉都硌得慌,生怕被人摸走。
现在不用了。
他把大部分元胎币装进一个小布袋,塞到床板底下。铜板也留了一千个在桌上零用,剩下的连口袋一起塞进床底。
怀里只留了二十枚元胎币,和几百个铜板。
够用就行。
他躺到床上。
床比柴房地铺软,干草铺得厚,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
他盯着房梁,想:从今天起,他有地方住了。
有钱可以放,有门可以关,有床可以睡。
不用再担心胡三半夜来堵门。
但他还得烧。
一天五枚,四十多天后,钱烧完了,怎么办?
挣。
任务,悬赏,巡逻。
他坐起来,拿起那本免费的《破风棍》,翻开。
第一式,点棍。
图上画着,人往前跨一步,棍点出去,点在敌人胸口。
旁边写着:快。越快越好。快到对手看不见,快到自己都收不住。
他握着铁棍,站在屋里试了一下。
屋太小,施展不开。
他推门出去,走到屋后。
屋后是一片空地,长着荒草,再往东就是镇墙。
他站在空地上,握紧棍,照着图上的姿势,一棍点出去。
不快。
再点。
还不快。
他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涌进棍里。
他让星印调着,让热流走到头。
然后一棍点出去。
“噗”的一声,点在空气里。
快了一点。
但还是不够快。
他想起老骨头那一棍。
随便一点,带着闷响。
那是快到极致的声音。
他继续练。
点棍,点棍,点棍——
太阳从东走到南,从南往西偏。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点在枯草上,点在镇墙的石头上。
点到后来,手酸了,胳膊酸了,肩膀酸了。
但他没停。
天黑的时候,他收了棍,站在那儿喘气。
点了一下午,快了一点,但还是不够。
他想起册子上那句话:快到对手看不见,快到自己都收不住。
自己都收不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快到收不住,那一棍点出去,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第二天,他去铸兵殿领任务。
任务房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本子。
“新来的?”老头问。
“嗯。”
“叫什么?”
“张尽终。”
老头翻了翻本子,找到他的名字。
“熔炉阶,刚入殿。能干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清行尸。”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乱葬岗?”
“嗯。”
老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纸条,递过来。
“乱葬岗外围,行尸清理。一只熔炉阶三枚,塑胚阶六枚。交任务的时候带信物来。”
张尽终接过纸条。
“多谢。”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乱葬岗最近不太平。”
张尽终回头。
“怎么说?”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
“前几天有只塑胚阶的跑了,往里走了五里。有人看见它带着几只小的,在那边晃。你要去,别往里走太深。”
张尽终点点头。
“记住了。”
他出了镇门,往西南走。
走到乱葬岗外围,他停下来。
前头站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光着脚,光头没眉毛。
老骨头。
老骨头背对着他,蹲在一块石头前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尽终走过去,在三步外站住。
老骨头没回头。
“听说你考上了?”
“嗯。”
老骨头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蜡黄的脸在阳光下看着更像腊肉了。
“殿卫。”他说,“不错。”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看了他三息。
“你那棍练得怎么样了?”
张尽终想了想。
“慢。”
老骨头点点头。
“慢就对了。快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跟着。”
张尽终跟上去。
往里走三里,到了一片塌坟前头。
老骨头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塌了大半的坟坑。
“里头有一只,塑胚阶的。你去清。”
张尽终看了看那个坟坑。黑洞洞的,看不见里头。
他握着棍,走过去。
刚走到坑边,里头突然窜出一个东西。
灰白的,干瘪的,比普通的塑胚阶大一圈。
它窜出来,直接扑向他。
张尽终来不及多想,一棍点出去。
这一棍点在那东西胸口。
“噗”的一声,棍头陷进去三寸。
那东西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张尽终冲上去,又一棍砸在后脑勺。
两棍,死了。
他喘着气,回头看老骨头。
老骨头站在五步外,看着他。
“那一棍,快了一点。”
张尽终低头看自己的棍。
棍头上沾着黑水。
他想:快了一点。还不够。
他把碎片摸出来,揣进怀里。
老骨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
“明天再来。”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坟坑。
里头还有几只小的,熔炉阶的。
他握着棍,跳下去。
一个时辰后,他爬出来。
怀里多了三块熔炉阶碎片。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天。
太阳快落山了。
他往镇里走。
走到三不管沟口,他停了一下。
胡三不在。
那两个人也不在。
他站了三息,继续往镇里走。
回到铸兵殿,把四块碎片交给任务房的老头。
老头看了看。
“三块熔炉,一块塑胚。悬赏十五枚,碎片折四枚,一共十九枚。”他从抽屉里数出十九枚元胎币,推过来,“收好。”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往住处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握着棍,继续练点棍。
点了一百棍,手酸了。
点了两百棍,胳膊酸了。
点了三百棍,肩膀酸了。
他停下来,看着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东边有颗星,特别亮。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十九枚元胎币,数了数。
加上床底下的,一共多少?他没细算。大概还有两百出头。够烧四十多天。
够用了。
他把钱揣回去,继续练。
点棍,点棍,点棍——
快到看不见,快到收不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
但他知道,老骨头会教他。
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