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后厨的灯先亮了起来。林野是第一个到的,挽起袖子洗碗池里的碗碟摞得老高,冷水刺得指尖发红,她动作没停,水流哗哗响,把隔夜的油污一点点冲干净。
后厨的人陆陆续续进来,黄毛厨师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边抽烟,中年杂工拎着一袋包子进来,瞥了林野一眼,没敢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自从她拿捏住王胖子之后,整个后厨的空气都静了不少,没人再把她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小杂工。
林野没在意周围的目光,洗完碗,开始择菜,青菜的烂叶子一片片掰掉,码得整整齐齐。她做事向来规整,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习惯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能看清的范围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李又来了。
这几天他来得很勤,自从上次一起出了一批建材,他看林野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多了几分热络,也多了几分别的心思。他依旧点一份最便宜的盒饭,坐下之后,眼睛总往后厨瞟。
林野装作没看见,等客人少一点,她端着擦桌布走到他附近,淡淡开口:“工地还有没有要处理的东西。”
老李立刻坐直身子:“有,有一批钢筋头,还有几箱防水胶,都是剩的,领导想清掉。”
“价格。”
老李报了个价,比上次还低。
林野点头:“我联系买家,成了,给你分三百。”
老李眼睛一亮,连忙应下:“行,我帮你留着,谁问我都说没有。”
他说着,身体不自觉地往林野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小野啊,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在后厨待着多辛苦,以后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帮你跑前跑后。”
林野后退半步,保持距离,没接话。
老李却当成了默认,越说越起劲:“其实我在这片区熟得很,哪个工地缺材料,哪个装修队要货源,我都知道。以后我帮你找货,帮你送货,你就在家收钱……”
他的话越来越不对劲,语气里的轻浮压不住,眼神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林野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部二手手机,指尖轻轻按在了录音键上。
她没打断,只是听着。
“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老李声音更柔,带着刻意的讨好,“有我照着你,没人敢欺负你。等赚了钱,我带你去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话说到这里,他胆子大了起来,伸手想去碰林野的胳膊。
林野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像冰。
老李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却还是不死心:“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觉得你能干,又可怜……跟了我,以后你不用在后厨受苦。”
林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需要。”
老李脸色一沉:“我都帮你找货源了,你就这个态度?我要是不帮你,你一单都做不成。”
“货我可以找别人。”林野看着他,“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老李被噎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语气也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在这一片,我想让你做成生意,你就能做成;我不想让你做成,你一步都走不动!”
威胁的话刚落,林野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完整录下了前面所有的言语骚扰和拿捏威胁。
她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老李在后面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大声闹,只能狠狠瞪着她的背影。
林野回到后厨,面不改色,继续收拾桌子,擦灶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黄毛厨师看了一眼外面的老李,凑过来小声问:“那男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野没理。
中年杂工在一旁冷笑:“现在的男人,都一个样,看小姑娘年轻,就想占便宜。”
林野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
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别人的点评,她只需要证据。
傍晚打烊,客人走光,后厨的人也都离开了。王胖子在前面算账,林野锁了后厨的门,径直走到老李常坐的那张桌子旁,拿出手机,把刚才的录音从头放到尾。
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老李刚要起身,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录音?”
林野收起手机,淡淡看着他:“货,按之前的价格给我,不许加价,不许捣乱,不许再碰我。”
老李嘴唇哆嗦,又气又怕:“你敢阴我?”
“是你先越界。”林野语气没起伏,“要么,老老实实供货,以后还能分钱。要么,我现在就把这段录音发到你们工地项目部,让你领导听听,你是怎么借着工作骚扰人、拿捏生意的。”
老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最在乎的就是这份稳定的活计,真要是被贴上骚扰、揩油的标签,他直接就能被开除。
他咬着牙,恨得牙根发痒,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野点头:“明天,我带人去看货。”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回到小房间,她关上门,把录音备份了一份,存在手机隐秘的文件夹里。她没有删,也没有播第二遍,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份工具,用完就放好,不需要反复回味。
她从枕头下拿出钱,数了数。工资加上之前的分成,再加上明天这单稳赚的差价,她的积蓄已经快要破五千。
五千块,放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是彻底离开棚户区、离开这家小餐馆的底气。
她把钱叠整齐,塞进铁盒子里,锁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远远照过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林野坐在床边,没有发呆,没有感慨,只是拿出手机,翻出存好的装修队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短信,写明材料、数量、价格、时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准时到。
林野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上床。
她不需要发誓,不需要自我鼓励,不需要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独立。
每一次谈判,每一次录音,每一次成交,每一分钱进账,都是她往前走的脚印。
老李这种人,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依靠,也不是什么威胁,只是一块暂时能用的垫脚石。他有用,就留着;他越界,就拿捏;他没用,就踢开。
不生气,不记恨,不心软,不留情。
夜色渐深,小房间里一片安静。
林野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明天,又是一单生意。
又是一笔钱。
又是一步向上的路。
谁挡,谁就被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