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时光,在青冥山的云雾里,只是一轮又一轮花开花落。
北原上的风雪早已换了模样,冻河解冻,荒土生草,曾经浸透鲜血的边关,早已被草木覆盖。凡世间的王朝更迭了两代,兵戈止息,人烟渐聚,连青石村的名字,都只残留在少数老人的闲谈里。
伏牛山的灵脉,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缓缓充盈。
地底深处的灵气日渐浓稠,顺着石缝渗透地表,让草木愈发葱郁,让鸟兽多了几分灵动。山涧的水变得清冽甘甜,崖间的石隐隐生光,整座山脉,都在等待一个被彻底唤醒的时刻。
这一日,天光微亮时,群山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山崩,不是地裂,而是地底灵脉彻底苏醒的动静。
海量灵气自山腹之中喷涌而出,化作淡青色的雾气,缠绕在峰峦之间。清晨的阳光穿透雾气,折射出细碎的光晕,远远望去,宛如仙境临尘。鸟兽不再惊窜,反而安静匍匐,似在朝拜这天地间新生的浩荡气机。
青冥山,真正成了一方灵地。
灵气冲天的第三日,四道身影自远方而来。
为首之人道号玄尘子,一身灰布道袍,背负长剑,眉宇间带着常年漂泊的沧桑,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修行气度。他本是在外游荡的散修,一生求道,却苦于没有灵地依托,修为卡在关口数十年不得寸进。
数日前,他于千里之外便察觉到此处灵气异动,一路追寻至此,一踏入伏牛山地界,便久久伫立,神色震动。
“师父,此地灵气……远超我们见过的任何一处洞天。”
开口的是三弟子墨尘。他年纪最轻,灵根却最好,一双眸子锐利如剑,周身气息锋芒毕露,看向连绵群山的目光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热切。
玄尘子缓缓点头,抬手抚过被灵气浸润的枝叶,轻声叹道:“我漂泊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纯净的灵脉。若在此地开宗立派,道法传承,或许真能延续下去。”
他身后,大弟子石垣沉稳而立,闻言微微躬身:“师父若立山门,弟子必誓死守护。”
石垣性子厚重,不擅锋芒,却最是忠诚可靠,是玄尘子心中最稳妥的传承之人。
一旁的二弟子灵汐,则轻轻抬手,感受着空气中温润的灵气,眼底柔和。她自幼擅长疗伤愈术,见此地生机盎然,心中已然明了,这方灵地,最适合延续道统,救渡生灵。
一师三徒,各有心性,却在这一刻,有着同一个念头。
立山,开宗,传道。
玄尘子踏上主峰之巅,俯瞰群山万壑,灵气在脚下翻涌如浪。他抬手捏诀,指尖灵气凝聚成一道清光,凌空挥落。
轰隆——
山体轻震,半山腰处裂开一道平整山门,无数巨石凌空而起,自动堆砌成阶,草木灵气缠绕其上,化作天然纹饰。不过半刻功夫,一座古朴大气的山门,已然成形。
“此山,更名青冥山。”
“此门,便叫青冥门。”
“吾,玄尘子,为青冥门第一代掌门。”
声音借着灵气传开,回荡在群山之间,久久不散。
青冥仙门,自此而立。
立宗之后,便是开峰建殿,广纳弟子。
玄尘子将自身修行的《青冥诀》整理完善,划分出引气、聚灵、筑基等境界,从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到攻防剑术、疗伤术法,一一传授给三位弟子,再由他们代为教习新入山门的弟子。
消息传开,方圆万里之内,但凡感知到灵脉异动、或是听闻仙门出世者,纷纷赶来。
有自幼便有异象的稚童,有挣扎多年的散修,有厌倦凡俗纷争的武者,一时间,山门前人头攒动,灵气波动此起彼伏。
石垣负责测灵根、分院落,行事一丝不苟,秩序井然。
灵汐掌管丹药、疗伤、起居,对门下弟子多有照拂。
墨尘则领人演练剑术,教习攻防手段,进境神速,隐隐有压过大师兄的势头。
玄尘子看着山门日渐兴盛,殿宇一座座建起,弟子越来越多,心中多有慰藉。他一生所求,不过是让道法不至于断绝,让修行有路可走,如今看来,心愿已然达成大半。
只是他未曾察觉,在一派兴盛之下,暗流早已滋生。
墨尘天资高,悟性强,修行速度远超同门,一手青冥剑使得出神入化,不少新入山门的弟子,都暗中倾心依附。久而久之,他心中的傲气日益滋长,渐渐不满足于排行第三的地位。
他觉得,以自己的天赋,本该是青冥门下一代的执掌者。
而不是资质平平、只懂守成的石垣。
这些念头,他藏在心底,从未表露。只是看向大师兄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玄尘子年岁渐长,寿元日益消耗,修为虽深,却也挡不住岁月流逝。他心中早已定下传承,只是迟迟没有开口,想再磨一磨几位弟子的心性。
这一磨,便是数十年。
青冥门已然成为方圆万里内数一数二的大宗,弟子过千,殿宇连绵,灵气浓郁如液,远近修士无不敬仰。昔日荒凉的伏牛山,早已变成万众向往的修行仙山。
只是盛极之下,人心已变。
这一日,玄尘子自知时日无多,于青冥殿中,召集三位弟子。
殿内安静,灵气肃穆。
玄尘子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石垣身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吾寿元将近,今日便定下传承。大弟子石垣,心性沉稳,守道不移,可继我位,为青冥门第二代掌门。”
话音落下,石垣当即躬身行礼:“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灵汐微微垂首,并无异议。
唯有墨尘,垂在袖中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有周身的灵气,隐隐有些躁动。
“师父……”他缓缓抬头,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弟子天资,远超大师兄,论实力,论统御,弟子皆不在人下。为何掌门之位,是他?”
“修行之道,首重心性。”玄尘子眉头一皱,“你锋芒太盛,好胜心太强,若执掌山门,必好杀伐,会给青冥门带来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墨尘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冷,“师父一生守成,可曾见过真正的大道?若不扩张,不夺资源,不压服四方,这青冥门,不过是一座囚笼!”
“逆徒!”玄尘子气得胸口起伏。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墨尘抬手一挥。
殿外瞬间涌入数十道黑衣身影,个个气息冷冽,手持利刃,将整个青冥殿团团围住。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心腹,只听命于他一人。
石垣瞬间横身挡在玄尘子身前,长剑出鞘,灵气激荡:“墨尘!你要谋反?”
“谋反?”墨尘缓缓抽出背后长剑,剑尖直指石垣,语气淡漠如冰,“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今日,挡我者——死。”
灵气轰然爆发,筑基圆满的气息席卷整座大殿,梁柱轻颤,灯火狂摇。
玄尘子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心头发寒,一口鲜血忍不住涌上喉头,喷洒而出。
他创立了青冥门,教出了天资绝世的弟子,却终究,没看懂人心。
厮杀,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剑光纵横,灵气炸裂,青冥殿内瞬间化为战场。
石垣持剑死战,护住玄尘子左右,可他心性偏守,实力本就略逊墨尘一筹,再加上对方人手众多,不过片刻,便已落入下风。
灵汐本不想参战,可眼见殿内弟子死伤惨重,师父危在旦夕,只能出手救援。她术法偏于疗伤,不擅厮杀,很快便被数人围困,险象环生。
玄尘子看着浴血的弟子,看着狼藉的大殿,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山门,在这一刻四分五裂。
他想出手,却被墨尘死死盯住。
“师父,你老了,该歇着了。”
墨尘身影一闪,快如鬼魅,一掌直拍玄尘子心口。
“你——”
玄尘子躲闪不及,被一掌正中。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玄尘子身体弓起,鲜血狂喷,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自己亲手创立的大殿,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缓缓垂下了头。
青冥门初代掌门,殒。
“师父!”
石垣目眦欲裂,心神失守,破绽顿生。
墨尘剑光一闪,直刺要害。
鲜血溅满青冥殿的地面。
石垣倒在地上,气息断绝。
灵汐看着接连死去的师父与大师兄,眼神彻底绝望。她知道,今日无人能活。
“墨尘,我道心,宁死不折。”
她猛地引动自身金丹,灵气疯狂躁动。
“自爆?可笑。”墨尘冷笑。
轰隆——
火光一闪,灵汐的身影在自爆的灵气中,化为飞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掌门死,大师兄死,二师姐死。
墨尘手持染血长剑,站在狼藉遍地、鲜血浸染的青冥殿中央,周身气息冷冽如刀。
他一脚踩碎玄尘子的掌门令牌,声音传遍整个青冥山:
“从今日起,我墨尘,为青冥门新任掌门。”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殿外弟子惶恐不安,却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墨尘之强,之狠,已然震慑全场。
青冥门,易主。
昔日清净修行之地,一夜之间,染满同门鲜血。
界隙之中,那道灰影依旧静静悬立。
注视着染血的大殿,注视着易主的山门,注视着群山间依旧翻涌的灵气。
天地轮转,道起道落,人生人灭,皆是自然。
青冥殿的鲜血,渐渐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