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冥云,初修士

北原的风雪,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吹了半月之久。

曾经破碎的城关、焦黑的荒村、倒毙在冻河边的尸骨、被血浸染过的土地,都被一层又一层新雪仔细覆盖。白色成为这片大地唯一的底色,将所有的哭喊、绝望、死亡与破碎,统统埋入寂静之下。

凡俗的战火燃过,如同野火掠过枯草,只留下一片空旷与苍凉。王朝的兴废,生民的生死,在这片苍茫天地间,轻得不值一提。风一吹,雪一落,便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界隙与诸天交汇的虚无之中,一道灰影静静悬立。

无气息,无光芒,无波动,无存在感。

江寂垂落目光,注视着下方冰封的山河。自始至终,他未曾有过任何动作,未曾发出任何声音,未曾对这片大地上的任何一幕,做出半分干涉。

北寒关向南三千里,是连绵无尽的伏牛山脉。

山势雄奇,古木参天,云雾常年缠绕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如同一幅沉睡不醒的水墨画。在地底深处,一条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微弱灵脉,正随着天地气机的流转,缓缓苏醒。

灵机尚未彻底爆发,只是在山巅最高处的云雾之间,偶尔流淌一缕极淡、极清的气息。这气息无形无质,无味无声,凡人与走兽无法察觉,唯有天生心神空灵、与天地气机格外亲近之人,才有可能偶然捕捉。

山脉深处,藏着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道观。

观中无匾额,无神像,无香火,无钟声。只有半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像,一院枯黄倒伏的茅草,半堵坍塌的土墙,和一个自幼便独自在这里长大的少年。

少年名苏玄,今年十九岁。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记事起,便只有这座破败的道观与无边无际的山林为伴。渴了,便饮山涧里的清泉;饿了,便采摘崖壁上的野果;累了,便靠在腐朽的石像上闭目休憩。

他与凡俗之人截然不同。

黑夜之中,他视物如同白昼;微风响动,他能听闻数里之外的兽鸣;纵身一跃,便可轻松攀上两丈多高的岩壁;即便被山石划破皮肉,一夜之间,伤口便能自行愈合。

他不懂这是异禀,更不知这是修行的根基,只当自己是命硬,是被天地抛弃却又勉强活下来的人。

这一日,苏玄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上攀爬。

他要去山巅最高处的悬台,采摘只有在那里才会生长的红色野果。那果子清甜多汁,是他整个寒冬里最安稳的口粮。

山风从云层深处吹来,拂过他单薄的衣衫。就在这一刻,一股异常清凉、异常顺滑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身躯,顺着毛孔、口鼻,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

苏玄浑身一轻。

连日攀爬的疲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连呼吸都变得轻盈空灵。

少年心头微动,下意识停下动作,在悬台之上盘膝坐好。

他不懂任何功法,不懂任何口诀,不懂引气之法,不懂丹田之妙。他只是凭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顺着那股侵入体内的清凉气息,缓缓向内收拢。

一息,风停。

十息,云静。

百息之后,他的体内,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震。

那一缕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的清气,在丹田最深处,凝聚成一点微弱却稳定的光。

那光极小,如萤火,如星尘,却真实不虚,稳稳驻留。

苏玄豁然睁眼。

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能清楚看见百丈之外松针上悬挂的露珠;听力拔升数倍,能捕捉到山涧暗流在石缝间穿行的细微声响;抬手轻轻一挥,便有微风随之而动;纵身一跃,身形如同轻羽,腾空数尺,落地无声无息。

凡俗身躯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悄然打破。

无师,无法,无门,无派。

他仅凭天地馈赠与自身本能,引气入体,成为这一方天地之中,第一个真正踏入修行门径的生灵。

苏玄在山巅静坐许久,直到夕阳斜斜坠入西山,将云层染成一片金红,才缓缓起身。

他采摘了满满一袋熟透的红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步下山。

山下有一个青石村,他偶尔会带着草药下山,换取一点粗盐维持生计。村里一位独居的老人,曾在他饥寒交迫之时,给过他半块干饼。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少年一直记在心里。

他只想用这袋清甜的野果,回报那一丝曾经照进他孤寂岁月的微光。

心思干净,无贪无求,无恶无争。

他并不知道,凡俗之人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所抱持的从来不是感激,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青石村坐落在伏牛山脚下,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世代耕田打猎,质朴而闭塞。对于外面的世界,对于天地间的灵机,对于修行一事,他们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苏玄走到村口时,恰好遇上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一个七八岁的村童,追逐一只窜出山林的山兔,脚下一滑,失足跌向路边的陡坡。坡高数丈,下方全是尖锐凸起的乱石,一旦坠落,绝无生还可能。

孩子的爹娘吓得失声尖叫,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周围的村民一片惊慌失措,连连后退,无人敢靠近那凶险的陡坡。

苏玄几乎是本能反应。

身形一动,衣袂翻飞,如同轻羽飘坠,在村童即将砸向乱石的刹那,稳稳将人揽入怀中。足尖在一块尖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腾空,轻飘飘退回平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孩子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小声啼哭。

爹娘扑上来,将孩子紧紧抱住,跪地痛哭不止。

四周的村民,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一片惊恐而混乱的嘶吼。

“妖怪!他是妖怪!”

“刚才那是什么?他会飞!”

“是山里的精怪化形,会吸人气,吃小孩的!”

“快!拿家伙!不能让他活!不然我们全村都要遭殃!”

凡俗最擅长的,便是将无法理解的力量,直接定义为邪恶。

苏玄奋不顾身的救人之举,在他们眼中,成了妖邪现世的铁证。

锄头、柴刀、棍棒、火把,被人们纷纷抄在手中。

一张张曾经质朴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狰狞与暴戾。人群一层层围拢,如同围猎一头闯入凡世的凶兽,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杀意在翻涌。

苏玄抱着惊魂未定的孩子,僵在原地。

他茫然地看着围上来的村民,眼中一片清澈与不解。

他救了人。

他没有害人。

为什么,他们要杀他。

“我不是妖。”

少年开口,声音干净、平静、不带半分戾气。

可在一片喧嚣与嘶吼之中,这句话轻得如同风中尘埃,苍白而无力。

没有人听。

没有人信。

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火把一根根被点燃,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

“烧死他!烧死这个妖怪!”

一声嘶吼炸开。

一支燃烧着的火把,带着呼啸风声,朝着苏玄狠狠砸来。

苏玄下意识侧身避让。

体内刚刚凝成不久的灵气,在生死危机之下自然涌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微风凭空掀起,将那支火把挡落在地,火星四溅。

这一避,一挡,在村民眼中,成了妖法反击的铁证。

“他动手了!他真的要杀人了!”

人群彻底失控,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冲来。

苏玄不断后退。

他不想伤人,更不愿杀人。他只是躲,只是退,只是试图远离这片汹涌的恶意。

可他退一步,村民便进十步,恶念如潮,步步紧逼,不留一丝余地。

混乱之中,一名身材粗壮的壮汉,抡起锄头,带着全身力气,朝着苏玄头顶猛砸而下。

风声凌厉,势要将他一锄毙命。

少年心头一紧,本能抬手格挡。

引气境的灵气不受控制地自然迸发。

砰——

壮汉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震飞,重重撞在后方的树干上,当场昏死过去,嘴角溢出鲜血。

这一下,彻底坐实了“妖邪伤人”的罪名。

“杀了他!为阿虎报仇!”

“烧死这个祸害!不能让他活下去!”

火把、石块、柴刀、棍棒,如同暴雨一般,朝着苏玄疯狂砸来。

他被逼到山路的尽头,身后,是万丈悬崖。

身前,是滔天杀意。

远处,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古道观,早已被人点燃。

黑烟滚滚冲天,茅草、木柱、土墙,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一点点坍塌、焚毁。

他唯一的栖身之所,他唯一的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少年望着眼前一张张狰狞、疯狂、充满杀意的面孔,再缓缓回头,望向脚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不懂什么是道,什么是仙。

不懂什么是长生,什么是纷争。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只想在深山之中,不扰人,不害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天地之大,竟没有他一寸立足之地。

苏玄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救过一条性命。

此刻,却被视作沾满血腥的妖爪。

人群已经冲到近前。

刀锋与火光,映亮了少年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没有怨毒的诅咒,也没有绝望的哭喊。

苏玄缓缓转身,面向悬崖。

脚下云雾翻腾,深不可测。

少年纵身一跃。

身影如断羽之鸟,坠入茫茫云海,一瞬之间,消失无踪。

村民们涌到悬崖边,望着下方翻涌不息的云层,确认“妖怪”已死,纷纷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扛着锄头,举着尚未熄灭的火把,浩浩荡荡返回村落,一路传颂着此次除妖的大功。在他们口中,苏玄从一个无辜的少年,变成了面目可憎、专吃孩童的山精鬼怪。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救人的瞬间。

没有人再记得,他曾经干干净净地活过。

山风卷起云雾,一遍又一遍掠过悬崖。

悬台之上,只剩下几颗散落的红色野果,被风一吹,滚下悬崖,悄无声息。

破观已成灰烬,石像塌落尘埃,茅草化为焦土。

伏牛山依旧安静,云雾依旧流转,古木依旧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