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关破的第三日。
风雪未停,反而愈急,像是苍天也在为这片破碎的土地垂泪,却又吝啬得不肯降下半分生机。
关城废墟仍在冒着黑烟,焦木、碎甲、枯骨混在积雪里,被马蹄反复践踏,最后融为一片肮脏的泥泞。北莽铁骑早已长驱直入,朝着中原腹地方向横扫而去,所过之处,城焚村毁,鸡犬不留。
他们不需要占领,只需要毁灭。
这是凡俗王朝最绝望的时刻,也是无数底层生灵,如草芥一般被收割的时刻。
江寂没有随铁骑南下,也没有追随任何一路兵马,只是停留在北寒关的上空,静静注视着这片被战火遗弃的土地。
距离北寒关八十里,有一座无名荒村。
村子本就贫瘠,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靠打猎、种贫瘠的山田为生,平日里连赋税都交不齐,在大曜王朝的版图上,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战火未至之前,这里尚有几分炊烟袅袅,如今却只剩下死寂与惶恐。
村中最东头,一间快要坍塌的茅草屋里,蜷缩着几个人。
一个老妇,一个妇人,一个半大的女孩,还有一个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婴儿。
男人都被抓去壮丁,要么死在北寒关上,要么被莽军就地斩杀,此刻屋里剩下的,全是无力自保的妇孺。
老妇姓林,村里人都叫她林婆婆,今年七十一岁,头发早已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因为连日的哭泣与饥饿,浑浊得看不见光彩。她坐在草堆上,枯瘦的手紧紧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女孩名叫阿禾,七岁,是这屋里唯一还能勉强走动的人。
妇人是阿禾的娘,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怀里抱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儿子。孩子饿得不停啼哭,声音却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小灯。
“娘……水……我要水……”
婴儿的哭声细弱蚊蝇,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禾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却挤不出半滴水分,她的嗓子早已干得冒烟,只能轻轻拍着孩子,低声哄着,声音沙哑破碎:“不哭……乖娃不哭……娘在……”
可哄不住。
饿。
冷。
怕。
三样东西,快要把这小小的茅草屋压垮。
林婆婆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家里还有吃的吗?”
阿禾娘摇摇头,眼泪终于滚落:“最后一块干饼,昨天就煮了水喝了……山上的野菜都冻僵了,挖不出来,雪太大,出不去……”
屋外的风雪拍打着破旧的门板,呜呜作响,像是恶鬼在门外徘徊。
谁都知道,北寒关破了,莽人就要来了。
跑,跑不动;躲,无处可躲。
阿禾缩在奶奶怀里,小身子不停发抖,她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小声问:“奶奶,爹什么时候回来?”
林婆婆身子一僵,枯瘦的手抚了抚孙女的头,没有说话。
她不敢说。
村里一起去关城的男人,一个都没回来。
北寒关那一夜的厮杀声,隔着几十里都能隐约听见,老妇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城头上,死在了那支支冰冷的箭下,死在了那片无人收尸的血泊里。
其中,就有阿禾的爹,有她的儿子。
江寂在界隙之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阿禾爹的名字,叫陈大石,是陈三的远房堂兄。
他记得陈大石死在北寒关的云梯下,被莽人一刀劈中后背,扑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记得陈大石临死前,心里念的也是家里的老娘、媳妇、女儿和未出世的孩子。
全部记得。
可天地无情,战火无眼,记忆再清晰,也救不回一条已经冷透的命。
“呜——”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声音很轻,被风雪掩盖,若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但屋里的三个女人,脸色瞬间惨白。
是莽人的号角!
他们来了!
林婆婆猛地撑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快!躲进地窖!快!”
阿禾娘浑身一颤,慌忙抱着孩子,跟着林婆婆往屋角的地窖口挪去。阿禾吓得不敢哭,紧紧抓着奶奶的衣角,小脚步踉跄,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地窖又小又黑,弥漫着土腥气与霉味。三人蜷缩在最里面,屏住呼吸,连婴儿都像是感受到了恐惧,哭声戛然而止,只是微微哼唧两声。
林婆婆用一块破旧的木板盖住地窖口,又压上一堆柴草,伪装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却没有躲进去。
“娘!您快下来!”阿禾娘压低声音急喊。
林婆婆站在地窖口,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我老了,走不动了……我留在上面,他们不会细搜……你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不行!”
“别出声。”林婆婆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照顾好阿禾,照顾好娃……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对着地窖口,一步一步,走到屋子正中央的草堆上坐下。
她没有拿武器,没有躲,没有逃。
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等待命运降临的枯木。
她在用自己的命,给家人换一线生机。
界隙之中,灰影微动。
不是出手,不是怜悯,只是记忆翻涌的一瞬微澜。
江寂记得,林婆婆这一生,守了一辈子寡,把儿子拉扯大,看着儿子娶妻生女,本该安享晚年,却落得如此结局。
他记得她一生没做过坏事,没骂过人,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是这世间最普通、最善良的老人。
可善良,在战火面前,一文不值。
“砰!”
破旧的门板被一脚踹开。
风雪裹挟着寒气涌入屋内,两个身披黑甲、手持弯刀的莽人士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残忍而麻木的笑。他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屋中坐着的老妇身上。
林婆婆抬起头,看着他们,没有怕,没有哭,也没有求。
只是静静看着。
一名莽人咧嘴说了一句晦涩难懂的胡语,随即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干燥的茅草屋,一点即燃。
“轰——”
火焰瞬间窜起,舔舐着屋顶的茅草,黑烟滚滚弥漫。
火势疯狂蔓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林婆婆的白发、衣衫瞬间被火苗点燃。她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坐在原地,任由火焰吞噬自己的身躯。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窖口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却在说——
活下去。
火焰吞没了她最后的身影。
茅草屋在大火中噼啪作响,很快便坍塌下去,化为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两个莽人士兵看了一眼,转身离去,朝着下一间屋子走去。他们要做的,只是烧光所有村子,杀光所有活物,至于屋里有没有其他人,他们不在乎。
地窖里。
阿禾娘死死捂住阿禾的嘴,捂住婴儿的嘴,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疯狂涌出,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听着屋顶燃烧的声音,听着木头坍塌的声音,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她知道,娘没了。
大火烧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渐渐熄灭。
滚烫的灰烬落在地窖口,温度高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阿禾娘才敢轻轻挪开压住地窖口的柴草,露出一条缝隙。
外面一片漆黑,只剩下漫天风雪,和遍地燃烧过后的焦黑废墟。
整个村子,都没了。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所有的房屋都化为灰烬,所有的生命,都消失殆尽。
阿禾娘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声音细弱而绝望。
阿禾娘抱着孩子,扶着地窖壁,一步步爬了出去。
脚踩在滚烫的灰烬上,烫得她钻心的疼,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屋子坍塌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再也找不到林婆婆半点痕迹。
她跪了下来,对着废墟,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破了,鲜血混着灰烬,糊了一脸。
“娘,孩儿对不起您……”
哭声压抑而绝望,在死寂的荒村里回荡,却无人回应。
风雪越来越大,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阿禾娘知道,这里不能久留,莽人随时可能折返。她擦干眼泪,抱起孩子,拉着阿禾的小手,一步一步,朝着南方艰难走去。
她要逃。
逃去中原腹地,逃去没有战火的地方。
她要带着女儿,带着儿子,活下去。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也是她最后的支撑。
可她不知道,在她前方的路上,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死亡。
江寂记得。
她走不出三十里。
孩子会在今夜冻饿而死。
阿禾会在明天午后,倒在雪地里,再也睁不开眼睛。
而她自己,会在三天后,死在一条结冰的小河边,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捡来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枯草根。
她们一家人,都会死。
一个都活不下去。
这是凡俗生灵在乱世之中,最寻常的结局。
没有奇遇,没有救赎,没有仙人下凡,没有奇迹降临。
只有死。
只有消亡。
界隙之中,灰影静静悬浮,注视着雪地里那三个踉跄前行的瘦小身影。
他记得林婆婆最后的眼神。
可他依旧没有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降下一点温度。
没有给出半块干粮。
没有点亮一盏希望。
他是旁观者,是见证者,是全部记忆的持有者。
却不是救赎者。
天地生灭,众生轮回,本就如此。
风雪呼啸,卷着灰烬与寒意,淹没了雪地里那一串浅浅的脚印。
很快,连脚印都会消失。
就像这些人,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