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殷墟西穴

第三章父子

周济人走得很快。

不是那种赶路的快,是那种对每条路都烂熟于心的快——哪里有个坑,哪里该拐弯,哪里要低头躲过垂下来的电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周深跟在后面,手里的手电早就不亮了,但街上到处都亮着灯——不是路灯,是各家各户门口挂的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像是提前过年。

“1967年也挂灯笼?”周深问。

周济人头也不回:“1967年不挂。但这里挂。”

“这里不是1967年?”

周济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懂了但不愿意承认的可怜人。

“这里是西穴。”他说,“西穴里的1967年。不是外面的1967年。”

他继续往前走。

“外面的1967年,你爷爷我才二十出头,刚进博物馆,天天写检讨,背语录,挖防空洞。但这个1967年——”

他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周深进去。

“——是我三十七岁那年进来的。”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青砖灰瓦,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底下放着一口缸,缸里养着金鱼。正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周济人站在院子里,没再往前走。他看着那扇窗户,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思念,不是恐惧,是一种……迟疑。

“他就在里面。”他说,“我父亲。周济人的父亲。”

这话说得拗口。周深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周济人的父亲,就是他自己的曾祖父,周济民。

“他不认识我。”周济人说,“或者说,他不认识这个年纪的我。他认识的那个周济人,今年应该二十出头,在博物馆里写检讨。不是我这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苦笑了一下。

“我进来的时候,是1983年。那一年我四十三岁。我穿过那口井,选了六号洞口,出来的时候,就站在这个院子里。”

“哪一年?”周深问。

“1937。”周济人说,“惊蛰。”

周深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1937到1983,四十六年。和那个电话里的男人说的一样。

“你见到他了?”他问,“1937年的他?”

周济人点点头。

“他当时正要出门。去清东陵。”他顿了顿,“孙殿英请他当顾问,说是要清理慈禧墓里的文物。他不去不行,孙殿英的人拿着枪站在门口。”

周深想起爷爷信里的那句话:民国二十六年,为父随孙公入清东陵。

“他知道你会来吗?”

周济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好像……在等什么。我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济人转过头,看着周深。

“他说:如果你以后遇见一个姓周的年轻人,告诉他,别进西穴。”

周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的那个年轻人,”周济人的声音很轻,“是你。”

院子里忽然起风了。老槐树的枝条晃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缸里的金鱼受了惊,扑棱棱地甩了一下尾巴,溅出一小片水花。

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瘦长的剪影。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和院子里这两个人穿的一模一样。

“进来吧。”那个声音说,“外面冷。”

周济人没动。周深也没动。

门口那个人等了几秒,转身进了屋。灯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周深脚下。

周济人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周深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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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外面暖和。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拐弯的地方被烧得发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个瘦长的剪影坐在方桌后面,正对着门。灯光照在他脸上,周深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和他爷爷周济人有七分像。和他自己,也有三分像。

曾祖父周济民。

他看上去比周济人还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常年不说话,已经忘了怎么笑。

“坐。”他说。

周济人坐到他对面。周深站着没动。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周深。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客人。

“你从哪一年来?”

“2016。”

周济民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呢?”他问周济人,“从哪一年来?”

“1983。”

周济民又点点头。

“1983。”他重复了一遍,“那一年我死了没有?”

周济人没说话。

周济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是我儿子。”他说,“我知道。你一进来我就知道。周济人今年二十出头,在博物馆里写检讨。你不是他。你比他老。”

他顿了顿,看向周深。

“你是谁的儿子?”

周深看了周济人一眼。

周济人替他回答了:“他是我儿子陈九思的儿子。”

周济民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盯了很久。

“九思。”他说,“他起名叫九思。”

周济人点点头。

“九思……今年多大了?”

周济人又沉默了。

周深替他回答:“他死的时候,五十三岁。”

周济民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在桌上洇成一小片。

“怎么死的?”

“XJ。”周深说,“考古的时候遇上沙暴。”

周济民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烟囱被烧红的那一截在夜风里嗡嗡地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等吗?”他忽然问。

周深和周济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周济民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周深这才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因为我进去过。”他说,“西穴。我进去过。”

周济人猛地站起来:“你进去过?你不是说——”

“我说我没进去。”周济民打断他,“那是我写信的时候说的。写信的时候,我以为我没进去。但后来我想起来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

“西穴里有一个地方。那口井。十二个洞口。每一个洞口后面,连着不同的时间。我选了七号洞口。出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目光越过周济人和周深,看向他们身后那扇门。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是黑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们。”

周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你们俩。”周济民说,“就坐在这里。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你们,看着你们说话,看着你们喝茶,看着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看着你们叫我父亲,叫我曾祖父。”

屋里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

周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背上那块灰白色的皮肤又大了,现在已经有半个手背那么大。边缘还在蔓延,一点一点,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爬。

“那个记号。”周济民说,“你也长了。”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同样的灰白色,比他更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正在往手腕蔓延。

“等它长满全身,”周济民说,“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哪儿?”

周济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同情,还是怜悯?周深分不清。

“回到你还没进去的时候。”他说,“回到你做出选择之前。”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去之后,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你会忘记你见过谁,听过什么,知道什么。你会像从来没来过一样,重新走进那个洞口。”

周深愣住了。

“那我——”

“你会再进来。”周济民说,“因为你已经进来过了。那个记号会让你回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你都会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

他站起身,走到周深面前,伸出那只布满灰白色皮肤的手,按在周深肩上。

“你知道那些陶俑是什么吗?”

周深说不出话。

“那是我们。”周济民说,“是每一个进来过的人。是每一个以为自己还能出去的人。是每一个——”

他忽然停住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周济民猛地松开手,退后两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

“来了。”他说。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周深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和院子里那个周济人一模一样。和墓室里那个剥落了一半的陶俑一模一样。

但比他们都年轻。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警惕的表情。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三个人。

目光从周济民脸上扫过,停在周济人脸上。然后移到周深脸上。

停了很久。

“你们是谁?”他问。

周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周济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他说。

那个年轻人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

周济人指了指周济民:“他是我父亲。你父亲。”

他又指了指周深:“他是我孙子。你孙子。”

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不信。

“我不信。”他说。

周济民开口了:“你应该信。”

年轻人的目光转向他。

“你明天要去哪儿?”周济民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清东陵。”

“谁让你去的?”

年轻人没说话。

“孙殿英的人拿着枪站在门口,是不是?”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周济民叹了口气。

“我二十二岁那年,也站在这个门口,听见有人跟我说这些话。”他说,“我也不信。但我还是去了。”

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会进去的。”周济民说,“西穴。你会进去的。然后你会出来,然后你会再进去,然后你会再出来。一次又一次。直到——”

他抬起那只布满灰白色的手。

“直到变成这样。”

年轻人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子外面。

屋里又静下来。

周济民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明天会去清东陵。”他说,“会打开那个玉匣。会看见那张纸条。会知道我们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周深。

“然后他会开始找西穴。找三十年。找到的那一天——”

他停住了。

周深接上去:“找到的那一天,他会收到一封信。信里说,别进去。”

周济民点点头。

“但他还是会进去。”他说,“因为那个记号。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晃动。

“你们走吧。”他说,“趁还能走。”

周济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周济民的背影。

“爸。”

周济民没回头。

“我在1983年等你。”周济人说,“你记得来。”

周济民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济人推开门,走进夜色。

周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曾祖父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投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周深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

院子里,周济人站在老槐树下等他。

“走吧。”他说,“去那口井。”

周深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年轻人,”他说,“他看见我们了。他知道我们会来吗?”

周济人没回答。

他们走出院子,走进那条挂满红灯笼的街。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很久,周济人才开口。

“他知道。”他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周深没说话。

“他看见你了。”周济人说,“他看见自己老了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周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深摇头。

周济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认命。

“这意味着,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变成我们。”

“这意味着,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选择。”

他继续往前走。

周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快要消失在那些红灯笼的光芒里。

右手背上,那块灰白色的皮肤终于蔓延过了手腕。

周深低头看着它,看着它一点一点往手臂上爬。

远处,周济人的声音飘过来。

“快走。井快关了。”

周深抬起头,迈开脚步,追上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