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西穴
第二章坐标
周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第二个入口。1983年的惊蛰,等你。
三十公里。步行走过去,要七八个小时。现在刚过中午,天黑之前能到。
但他没动。
右手背上那块灰白色的皮肤在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缓慢地爬。他用左手盖住它,指腹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比周围粗糙,温度也低一些,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一小块。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说:那是记号。等它长满全身,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到还没进去的时候。
周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爷爷周济人的那封信,落款是“民国六十二年春”。民国只有三十八年。那一年,是1973年。
爷爷写信的时候,是1973年。
信里说,他在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1937年——进了慈禧墓,拿到了玉匣。然后找了三十年,找到了西穴的入口。但他没进去,退回来了。
可那个电话里的男人说,他进去过。
1983年进去,出来的时候是1937年。
周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如果西穴真的能让时间倒流——那爷爷信里说的“没进去”,到底是没进去过,还是进去之后又出来了,然后写信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进去过?
他想起墓室里那个剥落了一半的、自称是“2016年的你”的东西。
那东西说:“进来的人,都会变成我们。”
变成陶俑。跪在青铜鼎周围。等着下一个进来的人,叫出他的名字。
周深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坐标。三十公里外,还有一个入口。1983年的惊蛰。
他如果去了,会看见什么?
1983年的西穴。1983年的自己?
不。1983年他还没出生。那里面会有什么?
他攥紧手机,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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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周深找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个山谷,比第一个入口更隐蔽,两侧的山崖几乎要合拢,只剩一条狭窄的裂缝能容人通过。裂缝尽头,是一面平整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东西。
周深打开手电,照上去。
是一幅浮雕。
扶桑树。三足金乌。树下站着一个人,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太阳。那个人身后,还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全都低着头。
周深的手电光往下移。浮雕最下方,刻着一行字:
入此门者,弃尔姓名。
手电光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寻找入口。石壁很光滑,没有缝隙,没有机关,什么都没有。他沿着石壁摸了一圈,手指触到那些刻痕,冰凉,粗糙,像摸着几千年前的骨头。
他摸到那只金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金乌的眼睛,是凹下去的。不是刻的凹,是真正的凹陷,像一个小孔,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
周深犹豫了三秒,把食指伸了进去。
指尖触到什么东西。凉的,硬的,圆的——像一颗珠子。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颗珠子忽然动了。
不是珠子在动,是有什么东西从珠子里钻出来,刺进他的指尖。刺痛只持续了一秒,随即整个手臂都麻了。周深想把手抽出来,但手指像是被吸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石壁开始发光。
先是那只金乌的眼睛,然后是整个金乌,然后是扶桑树,然后是树下的人——所有的刻痕都亮了起来,发出那种熟悉的绿幽幽的光。周深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骨骼和血管清晰地浮现在皮肤下面,像一张X光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叫——叫的不是别的,是名字。
“周济人——”
“陈九思——”
“周深——”
最后一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石壁裂开了。
不是从中间裂,是从那些发光的刻痕处裂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石壁撕成碎片。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一人高的洞口。洞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那股吸力消失了。周深猛地抽回手,倒退两步,大口喘气。
他的右手背上,那块灰白色的皮肤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洞口静静地立在那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周深握紧手电,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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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面不是甬道。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口倒扣的井。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口,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每一个洞口里都透出那种绿光。周深站在井底,仰头往上看,看不见顶,只看见一圈又一圈的洞口盘旋向上,像一座倒过来的塔。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青铜圆盘,和墓室里那尊青铜鼎的质地一模一样。圆盘上刻满了字——还是那种方方正正、把甲骨文拆开又重拼的文字。圆盘的正中央,立着一根一人高的石柱。石柱顶端,放着一盏灯。
灯是灭的。
周深走近那根石柱。灯盏里还有油,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灯盏的边缘刻着一圈符号,和别处的文字都不一样——他认识。
那是数字。
从一到十二。像钟表上的刻度。
周深盯着那圈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
头顶上方,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里,有一个洞正在发光。不是那种绿幽幽的光,是真正的火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
有人在里面点灯。
周深的手电照向那个洞口。洞口边缘刻着一个数字——
六。
他忽然明白了。
这口井是一个钟。每一个洞口,代表一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通往一个不同的时间。
那个电话里的男人说,他1983年进去,1937年出来。
1983年是癸亥年。1937年是丁丑年。相差四十六年。
周深的目光在那些洞口上快速扫过。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洞口后面,通往的是哪一年?
头顶那个亮着火的洞口,“六”的下方,刻着三个小字。周深眯起眼睛,借着那点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甲子年。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甲子年。六十年一轮。爷爷信里说,西穴的入口,每逢甲子年的惊蛰才会打开。下一个甲子,是2016年3月5日。
昨天。
他进来的那个入口,是2016年。那这个入口——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远,从某一个洞口里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周深猛地转身,手电的光扫向井壁上的那些洞口。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周深。”
是他自己的声音。
“别回头。”那个声音说,“回头你就看不见我了。”
周深的后背僵住了。那个声音不是在身后,是在他脑子里。像有人在对着他的耳朵低语,耳膜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
“往前走。”那个声音说,“走到那盏灯下面。把手伸进去。”
周深没动。
“伸进去。”那个声音又说,“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周深攥紧手电,一步一步走向那根石柱。那盏灭了的灯就在头顶,伸手就能够到。他抬起手——
灯忽然亮了。
没有火,没有光,就是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整个井底都变成一片惨白。周深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那白光还是穿透眼皮,刺得眼球生疼。
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全变了。
他站在一条街上。
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字。远处有叫卖声,有人在拉胡琴,有孩子在哭。空气里飘着煤炉子的烟味儿,和炒菜的油香。
周深低头看自己。
他还穿着那身登山服,手里还攥着手电。但脚下的地是泥土的,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有车辙印。
他身后是一扇门。木头的,门板上贴着门神,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清源县招待所。
周深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这条街。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告示抬头写着四个大字:
严禁打砸抢
落款的日期是——
1967年3月6日。
周深的手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周深。”那个声音说,这次是真的在耳边,不是脑子里,“欢迎回到你爷爷的年代。”
周深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你放心。”那个声音笑了笑,“我不会叫你名字的。”
“我叫你——小周吧。”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
周深看见了那张脸。
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清源县博物馆。
那个“自己”冲他笑了笑,嘴角边那颗痣随着笑容动了一下。
“我叫周济人。”他说,“你应该认识我。”
周深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他的爷爷周济人,死于1979年。
现在,是1967年。
“别紧张。”周济人说,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抽吗?”
周深摇头。
周济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变成奇奇怪怪的形状。
“你从哪一年来的?”周济人问。
“2016。”
周济人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2016。”他重复了一遍,“那我是哪一年死的?”
周深没说话。
周济人又吸了一口烟,笑了笑。
“不说也行。”他说,“反正我早晚会知道。”
他看着周深,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一种……了然。
“你见过他了?”他问。
“谁?”
“你父亲。”周济人说,“我儿子。陈九思。”
周深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甬道里那具穿着中山装的干尸。嘴角边那颗痣。灰白的头发。胸前的徽章。
周济人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见到了。”他说,“那他也应该跟你说过——别叫你自己的名字。”
周深终于开口:“你们……都知道?”
周济人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天是灰蒙蒙的,有云在慢慢地移动。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高音喇叭在播着什么口号。
“我知道的也不多。”他说,“我只知道,这地方不正常。时间在这里是乱的。你往前走,可能回到过去。你往后走,可能走到未来。你走对了,能遇见自己。你走错了,就变成那些陶俑,跪在那里等着。”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周深问。
周济人笑了。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他说,“1937年,我在慈禧墓里打开那个玉匣的时候,里面有一张纸条。”
他顿了顿,看着周深的眼睛。
“纸条上写着:1967年3月6日,清源县招待所门口,你会遇见一个人。他叫周深。他是你孙子。”
周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张纸条呢?”
“我烧了。”周济人说,“看完了就烧了。那东西不能留。任何从西穴里带出来的东西,都不能留。”
他掐灭烟头,把烟蒂塞进兜里。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周济人已经转身往街里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忽长忽短,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去见我父亲。”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应该也想见他。”
周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右手背上那块灰白色的皮肤又开始发痒,痒得钻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皮肤又大了,现在有小半个手背那么大。
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
他抬起头,跟上那个背影,走进1967年的夜色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