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习武

林沉抬眼看去。

来者是林晚秋,他的义姐,林家名义上的大小姐。

林晚秋蹙眉看向林沉。

“怎的出门也不知道带把伞。”

林沉呼吸一顿。

穿越过来也有段时间了,但是每次见到这位义姐,依旧会觉得有些晃神。

在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这位义姐从小模样就出挑,无需言语,只在那儿静静一站,便能轻易吸引旁人的视线。

长大后更是模样出挑,是不折不扣的绝代佳人。

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林沉可以说是林晚秋一手带大的。两人之间,虽无血缘关系,却是比寻常姐弟更亲近些的。

“前些天落水,寒气还没散干净呢。”林晚秋从袖中抽出手帕,抬手擦掉他头发上滴落的水珠,“再着凉可怎么办。”

她擦得仔细,指尖带着暖意。

林沉接过伞,往林晚秋那边倾斜。

“出门走得急,忘了不是。”

林晚秋擦雨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了眼林沉。

以往自己这样做,弟弟总是会偏开头,或是退开半步。少年人的那点别扭心思作怪,总觉得被当成小孩照顾失了面子。

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她收回手帕,嘴角弯了弯。

“走吧,父亲在等你。”

两人并肩往里走。

林府是座双层的园林宅子,前头是西式公馆,后头藏着中式院子。

两人穿过月洞门时,迎面遇见个洋人。

对方是位老者,约莫六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整齐。一身深灰西装,戴着圆礼帽。

见有人过来,老者摘下帽子,微微躬身。

“下午好,林小姐。”

中文带着洋腔,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林晚秋停下脚步,微笑回礼。

“威尔逊先生。看您神色,与家父的会面想必顺利。”

“是的,非常愉快。”老者目光转向林沉,“这位是……”

“我弟弟,林沉。”

林沉点头示意。

老者打量他两眼,眼里的笑容深了些。

“林先生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我们方才还提起您。”

提起我?

林沉心里一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希望下次有机会认识认识。”老者重新戴上帽子,又躬了躬身,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林沉才开口。

“姐,家里和洋人的生意,到什么程度了?”

林晚秋看他一眼,有些意外。

“父亲没跟你说?”

“没说。”

“也是,你以前不爱听这些。”林晚秋步子依旧不紧不慢,“振华武馆要在英租界开分馆,威尔逊先生帮忙疏通关系。林家代理他们公司在江南三省的医疗器械,再投一笔钱,帮他们在租界盖医院。”

林沉脚步顿了顿。

振华武馆,他有所耳闻。

林家的老产业,养着一批私人的护院武师。在原主记忆里,那里是粗人扎堆的地方。

武馆开进租界,代理洋货,投资医院……

这手笔,比他原先想的大多了。

林晚秋看他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以前只肯埋首圣贤书,家里事从不过问。”她声音低了些,“你可知,如今这世道,光读书……是守不住家业的。”

林沉侧目看她。

义姐这话,意有所指啊。

两人一时无言,默然前行。

穿过花园小径时,林晚秋忽然换了话题。

“说起来,你最近常去靶场?”

“嗯。”

“去练枪?”

“是。”林沉点头,“学点西洋枪术,也算接触些新东西。”

林晚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美眸打量着林沉。

“当真?”她语气有些不确定,“你现在……肯碰洋人的东西了?”

林沉明白她为何这般反应。

原主身为传统读书人,是排斥西洋学说的,但是凡沾点洋味的东西,他都看不上眼。当年父亲要送他去西洋留学,他能绝食三天,硬是把这事给搅黄了。

如今却主动去接触西洋枪术,也难怪林晚秋会惊讶。

“山河破碎,时局动荡。”林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守着老一套法子,救不了华夏。师夷长技以制夷,这话前人说过,我到现在才理解其中含义。”

林晚秋没说话。

她看了林沉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意是从眼底漾开的。

“师夷长技以制夷……”林晚秋轻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

她伸手,拍了拍林沉的肩。

“阿弟,你长大了。”

那眼神太真切,看得林沉有点不自在。

这感觉……倒有点像上辈子被老妈夸的感觉。

长姐如母,这话不假。

两人绕过假山,主楼就在眼前。还没进门,里头传来林振雄洪亮的笑声。

推门进去,客厅里飘着雪茄烟味。

林振雄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半截雪茄,正同账房先生说着话。见两人进来,他摆摆手,账房先生便退下了。

“回来了?”林振雄把雪茄搁下,看向林沉,“今儿又去哪了?”

“靶场。”林沉说,“练枪。”

林振雄挑了挑眉,没多问,只点点头。

“碰碰新东西也好。别误了正事,有空多帮你姐。”

语气平常,显然没太当回事。

林沉在对面找了把椅子坐,林晚秋也跟着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头的雨声。

林沉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爹,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习武。”

林振雄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跟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若是我没记错……”他声音沉了些,“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武夫的拳脚功夫吗?早年间我想给你找师傅,你还跟我置气,说那是粗鄙之人学的玩意儿。”

“今时不同往日。”林沉坐直身子,“如今儿子落了次水,那是幡然醒悟了。方才在路上,晚秋姐也说了,如今这世道,只读圣贤书,是守不住家业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振振有词。

林振雄没说话,他盯着自家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手里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掉下来,落在毯子上,溅起一小撮灰。

林晚秋适时开口。

“父亲,小弟落水之后……是有些不同了。”她顿了顿,“方才他还同我说,要师夷长技以制夷。”

“师夷长技以制夷?”

林振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诧异。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最后目光定在林沉脸上,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客厅里的座钟滴答走着。

一段时间后,林振雄动了。

他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真想习武?”

“真想。”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

林振雄又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敲着。

林沉耐心等着。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来得突兀。

原主二十年来从没对武学表露过半点兴趣,甚至可以说相当排斥,现在突然说要弃文从武,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又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林振雄才开口,。

“明天一早,去振华武馆。”他郑重道,“找教头陈正阳,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能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

林沉心头一松:“多谢父亲。”

“别急着谢。”林振雄摆摆手,目光锐利起来,“习武不是儿戏。你要学,就得认认真真学。吃不了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林振雄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晚秋,你带他去武馆。陈教头那脾气你知道,该说的说清楚。”

“是。”

林晚秋应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林沉一眼,眼里满是欣慰。

林振雄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雨丝斜斜地飘,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的倒影映在窗上,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师夷长技以制夷……好家伙,我林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